“张大人,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沉默了半晌,朱高炽收起心中的情绪,再次开口。
张飙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怕死?”
朱高炽微微摇头:
“自古以来,不怕死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甚至为了那个信念,敢于舍生忘死。”
“呵,说得也对。”
张飙笑了:“我的信念就是,回家吃疯狂星期四。”
朱高炽嘴角一抽,心说这位张御史又开始不正经了。
却听他主动转移话题道:
“张大人,你这六步计划写得很好。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每一件都会触动皇爷爷的国策。”
“哪怕你总管江南军政,也不可能只手遮天。那些江南官员,不会任你胡来的。”
张飙收起脸上的笑容,反问道:
“世子殿下想说什么?”
朱高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广种棉花是皇爷爷的旨意,你顺着做,没问题。”
“可汇兑局呢?宝钞是皇爷爷推行的,你另搞一套汇兑券,皇爷爷会怎么想?官营典当呢?皇爷爷最恨官府与民争利,你让官府放贷收息,朝堂上那些御史会怎么说?还有朝贡贸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让江南的棉布通过朝贡贸易出海,这本质上就是开海。皇爷爷的海禁之策,是国本。你动国本,皇爷爷能答应吗?”
张飙没有立刻回答。
朱高炽又道:
“还有更要紧的。张大人,你知道江南为什么难动吗?不是九大家族有多厉害。九大家族再厉害,也就是九家商户。皇爷爷一道旨意,就能抄了沈万三的家。”
“真正难动的,是江南地主与朝廷江南籍官员的勾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张飙能听见:
“洪武开国至今二十七年,每科会试,江南籍的进士占了一半以上。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江南籍的官员遍地都是。”
“他们跟江南地主是乡党、是姻亲、是同窗、是座师与门生。你动江南地主的利益,就是动他们的利益。”
“你杀九百七十个闹事的百姓,他们不会说什么。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是九大家族的弃子,死了就死了。”
“可你要动棉布的链子,动汇兑的链子,动典当的链子,那动的就不是弃子,是根基。是他们自己的根基。”
他看着张飙,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张大人,到那时候,你面对的不是九大家族。是整个江南籍的官员集团。他们会用一切手段阻止你。比如弹劾、诬告、串连、逼宫。”
“你在应天府得罪的那些人,他们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要是被江南籍的官员群起而攻,他们一定会落井下石。”
张飙仔细听朱高炽说完,才微微点头:
“世子殿下说得对。江南籍的官员,确实是个大麻烦。”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朱。”
张飙笑着道:
“老朱这辈子,最恨什么?最恨结党。胡惟庸为什么死?不是因为胡惟庸谋逆,是因为胡惟庸结党。江南籍的官员,遍布朝堂,同气连枝,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结党。”
朱高炽的瞳孔微微一缩。
张飙又道:
“老朱不是不知道江南官员结党。他知道,可他动不了。因为动了他们,朝堂就空了。所以他忍了二十七年。”
“可如果有一天,这些江南籍的官员为了维护江南地主的利益,集体弹劾他的钦差,集体阻挠大明富强,你觉得老朱会怎么想?”
朱高炽瞬间沉默。
张飙继续道:
“他会想,江南的文官集团果然是个巨大隐患。果然不该将目光只落在淮西勋贵身上,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道:
“张大人,您是故意引他们来攻?”
“我在应天府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们恨不得生吃了我。我要是再被江南籍的官员群起而攻,那就是腹背受敌。”
张飙摊手道:
“既然如此,我何不在死之前,把他们都逼上绝路,让他们给我陪葬?”
朱高炽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张飙,目光无比复杂:
“张大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皇爷爷为什么舍不得杀你。”
“我呸!”
张飙不屑地啐了一口,正想跟他掰扯老朱,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朱高煦脸色难看的推门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燕王府的亲卫,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满头是汗的伙计。
张飙认得他。
是王麻子火锅松江店的伙计,姓陈,叫陈小六。
“张大人。”
陈小六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苏掌柜让我来报信,说出事了。”
张飙眉头一皱:“什么事?”
“那个老乞丐,就是我们在城南打听到的、跟刺客陈贵有交情的那个老乞丐,死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朱高炽靠在床头,面色一沉。
张飙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小六:“怎么死的?在哪里?”
“端.....端家老宅。”
陈小六的声音发颤:
“苏掌柜派了眼线去端家老宅打探消息,想弄清楚端家为什么搬走。眼线在端家的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捞上来一看,就是那个老乞丐。死了很多天,尸体都泡发了。”
张飙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刚查到端家和陈贵的关系,这条线就断了,不,是被掐断了。
“那个.....”
张飙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蒋瓛推开的门。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在他身后,还有四个百户,他们个个手按刀柄,面色不善。
“张大人。”
蒋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官在府衙等了几天,不见张大人的消息。下官以为张大人把案子忘了,专程来提醒你。”
张飙扭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蒋瓛往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张飙:
“张大人,你是钦差,总揽江南军政。下官管不着你调京营屠杀百姓、逼九大家族降价。可有一件事,下官想问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答应陛下的,一个月内查清世子殿下遇刺的案子。如今已经过了快半个月,刺客死了,线索断了。张大人不去查案,是忘了在陛下面前立的军令状吗?!”
他把‘军令状’三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到。
张飙依旧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蒋瓛,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蒋镇抚。”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蒋瓛的脸色骤然一变。
“本官让你查的事,你查到了吗?陈贵的过往,认识的朋友,你怎么不向本官禀报?”
蒋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飙则径直走向门口。
“张大人!”
蒋瓛下意识挡在他面前,没有让。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把对峙的刀。
“蒋镇抚,本官现在要去端家老宅。你要是想跟着,就跟在后面。你要是不想跟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在府衙等着。等本官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结果。”
说完,他绕过蒋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朱高炽:
“世子殿下,好好养伤。回来再说。”
朱高炽点点头,目送张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张飙大步走出后堂,杨溥连忙跟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蒋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荡的门,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一个百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镇抚使,张飙这也太嚣张了。您是镇抚使,他连句客气话都不说——”
啪!
蒋瓛转过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那百户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硬生生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蒋瓛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跟上。”
两个字,不容置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门。
四个百户面面相觑,连忙跟在后面。
……
端家老宅在松江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巷子两旁的墙皮斑驳脱落,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京营的士兵已经在巷口设了卡,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通明。
几十个住在附近的百姓远远地探着头,被士兵拦在外面,窃窃私语。
张飙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着湿泥,黏腻腻地附着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杨浦连忙上前递给他一个帕子,捂住口鼻。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松江府衙的差役,举着火把,面色惶恐。
西墙角围了一圈人,火把映着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光。
张飙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是一口井。
井口的石板已经被掀开了,旁边放着一卷粗麻绳和两个铁钩。
显然是苏掌柜派来的眼线捞尸时用的工具。
尸体就摆在井边的青石板上,身上盖着一块从屋里拆下来的粗布门帘。
尸臭味就是从这块布下面渗出来的,浓烈得像是有人在空气中倒了一桶腐烂的肉汤。
松江府的仵作正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飙,他连忙起身行礼。
“张大人。”
仵作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这尸体……死了至少二十天,或许更久。”
张飙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那具被粗布半掩的尸体。
火把的光照在尸体露出的那一截小腿上,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绿色,有些地方膨胀得把裤腿都撑裂了,渗出暗褐色的液体。
那股味道更浓了,像是有人在他鼻子底下捣碎了一只腐烂的螃蟹。
“蒋镇抚。”
张飙冷不防地开口:“你看出了什么?”
蒋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色阴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掀开那块粗布门帘。
门帘下的尸体,脸上的皮肉已经烂得露出了颧骨,嘴唇没了,牙齿森白地龇在外面,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
身上的衣服被泡得走了形,腹部高高隆起,那是腐烂产生的气体撑起来的,像一面鼓。
蒋瓛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指上。
他带上属下递过来的手套,伸手捏起尸体的手腕,翻过来,看着手腕内侧那些勒痕,又放下手腕,掰开尸体的嘴巴,往里看了一眼。
“舌头被割了。”
他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死后割的,是生前。伤口边缘有愈合痕迹。”
说完,他起身看向张飙,又道:
“这个人,死之前被用过刑。铁链捆缚,拔指甲,割舌头。行刑的人手法很老练,不是逼供,是惩罚。”
张飙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靠在井口的石沿上,双手抱胸,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蒋镇抚还真是敏锐。不愧是刑讯逼供的行家。”
蒋瓛冷哼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