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以为韩林儿是老朱下令杀的?”
听到这话,蒋瓛和徐允恭面面相觑。
但最终还是蒋瓛先开了口。
他的措辞极为谨慎:
“龙凤皇帝韩林儿,是滁州迁往应天途中,船至瓜步时遇风浪沉没而亡。史书是这么写的。但这些年朝野上下一直有传言,说是廖永忠奉旨凿船。”
“陛下在洪武八年以‘僭用龙凤等物’的罪名赐死廖永忠,更是坐实了这种猜测。”
“不错。”
徐允恭也点了点头:
“家父在世时曾私下说过,廖永忠死得不冤。但家父从不解释为什么。”
“切。”
张飙白了他们一眼,不屑道:
“除非老朱是傻逼,否则绝不会杀韩林儿。”
蒋瓛和徐允恭同时愣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茫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老朱杀韩林儿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韩林儿是大宋正统,老朱当时只是大宋的吴王,把旧主杀了才能登基称帝,改元洪武。
这是改朝换代的常规操作,历代开国皇帝没几个手上是干净的。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张飙有些无语的瞪了两人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韩林儿是大宋正统的继承人,没错吧?老朱当时是大宋实际的军事领导人,也没错吧?北元被驱逐出中原后,老朱派廖永忠去滁州接韩林儿回应天,这个操作本身没有毛病。”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
“你们仔细想想,以老朱的聪明才智,他有必要杀韩林儿吗?”
“这个.....”
蒋瓛与徐允恭再次面面相觑。
却听张飙继续道:
“老朱虽然有称帝之心,但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臣子,杀了韩林儿,老朱会变成什么?乱臣贼子!”
“那群老儒生正愁没把柄呢,你杀旧主?他们能用笔杆子把你骂得遗臭万年。老朱为什么怒搬孟子出祠堂?就是因为那些读书人拿圣人的话压他,说他得位不正。”
“他要真杀了韩林儿,这事更说不清了。他是疯了吗?还是嫌自己的天下太稳固了?”
蒋瓛和徐允恭闻言,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沉思。
但张飙的分析还在继续:
“我的看法很简单。老朱让廖永忠去接韩林儿,是真心的。不是真心杀他,是真心接他回来走个过场,比如禅位。”
“韩林儿把皇位禅让给老朱,老朱名正言顺地登基,这是最体面、最没有后患的路线。”
“结果韩林儿出了意外,是真意外还是廖永忠擅作主张,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廖永忠坏了老朱的好事。”
话音落点,他拿起第六幅壁画,指着廖永忠脸上那个奇异的笑容。
“洪武八年,廖永忠被查出使用龙凤皇家的器物。如果老朱真对韩林儿起了杀心,韩林儿死后他不是应该欢天喜地的改用自己年号吗?”
“可他为什么还沿用了龙凤年号?因为韩林儿的死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需要时间善后。”
“而廖永忠擅作主张杀了韩林儿,让老朱背了黑锅,所以老朱才那么记恨他。洪武八年赐死廖永忠,不是什么杀人灭口,是秋后算账。”
此言一出,房间里瞬间陷入安静。
隔了好半晌,蒋瓛才缓缓点头,目光里有了一丝了然: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这壁画上画的是韩林儿还活着。如果他真的在瓜步被廖永忠放走了,隐姓埋名活了三十年,还重建了白莲教……”
“韩林儿是否活着,我不关心。”
张飙打断他,拿起第五幅壁画仔细端详:
“就算他还活着,现在也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个亡国之君在江南躲了三十年,能翻起什么浪来?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觉得他能改变什么。但是.....”
他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那几个老儒生。
“这几个人,我倒是很感兴趣。”
徐允恭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人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你不觉得很巧吗?”
张飙把六幅壁画重新铺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幅,韩林儿落水。第二幅,几个老儒生站在岸边送别廖永忠。第五幅,韩林儿出家,老儒生站在他身后。”
“也就是说,从韩林儿落水到他重建白莲教,这几个老儒生全程参与。他们才是幕后真正的主事人。”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以我之见,在江南布局这么多年的,不是韩林儿,是这几个老儒生。”
“齐王、楚王、九大家族、白莲教、三大尊主,甚至包括宫里的那个人,很可能都跟这几个老儒生有关。他们才是真正的棋手。”
蒋瓛皱起眉头:
“可这壁画是白莲教自己画的,韩林儿活着的事只有白莲教内部的人知道。如果这几个老儒生是幕后主使,他们为什么要画在墙上?”
“遗言。”
张飙把画纸收进木盒,语气平静:
“韩林儿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在大慈恩堂地宫最深处画下这六幅壁画,是要告诉后人,他不是被老朱杀的。或者说,他是被人救下来之后,成了另一个棋盘上的傀儡。”
“至于他想留遗言给谁,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盖上木盒,看着蒋瓛和徐允恭。
“这六幅壁画,就是白莲教在江南经营三十年的全部真相。龙凤皇帝没有死,他只是被另一批人接手了。”
“这批人用他的名义重建白莲教,用他的名义笼络信众,用他的名义跟九大家族做生意。而他本人,只是地宫深处一幅壁画里的主角。”
徐允恭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那三大尊主和那几个老儒生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刘伯良的供词里有一条很关键。”
蒋瓛接过话头:
“他说钮家尊主跟白莲教上层合作,其余两位尊主并没有跟白莲教绑在一起。也就是说,三大尊主不是铁板一块。”
“钮家尊主押的是白莲教,史家尊主押的是私兵和盐铁,沈家尊主押的是朝堂。各有各的棋路,各有各的算盘。而那个藏在白莲教上层里的‘明使’......”
他顿了顿,看着张飙。
“很可能就是钮家尊主本人,或者是他安插在白莲教里的人。”
张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松江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运河上的漕船灯火像一串流动的珠子,沿着河道缓缓移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江南之行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他以为自己是来查贪腐、推新法、改造江南经济的。
可现在看来,他撞进的是一场绵延了三十年的权力暗局。
韩林儿的生死、廖永忠的背叛、三大尊主的布局、白莲教的渗透,这些东西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远比九大家族更庞大、更深邃的网络。
“老蒋。”
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那个钮家尊主,此刻是不是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把他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拔掉?”
蒋瓛没有回答。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房间里的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火光摇曳间,墙上那幅江南舆图的边角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小字。
那是张飙亲手标注的线索脉络,九大家族、白莲教、三大尊主、涉事官员,每一条线都用朱砂笔连在一起,最中心的位置圈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刘伯良还供了一件事。”
蒋瓛忽然从袖中抽出另一份供状,放在案上:
“去年腊月,有一批火铳和火药通过松江码头出了海,接货的是倭寇的船。”
张飙猛地转过身。
“倭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白莲教卖火器给倭寇?”
“不是白莲教,是钮家尊主自己的生意。”
蒋瓛用手指在供状上点了点:
“刘伯良说他也是去年腊月才偶然得知的。钮家尊主绕过白莲教总坛,单独跟海上的人搭上了线。那批火铳一共两百杆,火药三十桶,卖了三万两白银。”
“刘伯良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钮家尊主让他去验货。他在军器局管了十七年仓库,一眼就认出那批火铳是苏州军器局三年前的旧款。”
“他问钮家尊主买家是谁,钮家尊主只说了一句‘海上来的朋友’。”
张飙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倭寇。
这个洪武朝最敏感的词汇,从蒋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老朱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一是贪官,二是倭寇。
洪武二年倭寇犯山东,洪武三年倭寇犯浙江,洪武四年倭寇犯福建,年年犯,年年打。
老朱为此专门设了备倭军,沿海三十三卫所枕戈待旦。
他甚至下过一道旨,沿海百姓片板不许下海,违者斩立决。
海禁之严,前所未有。
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钮家尊主把大明的火铳卖给倭寇,赚了三万两白银。
“你们说,这个钮家尊主到底想干什么?”
张飙忽然开口,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给白莲教当金主,每年往大慈恩堂送银子。他给北元卖火器,赚黑心钱。他给倭寇供货,连海防都敢卖。他还攥着九大家族的人质,让所有家主都不敢反他。”
“这个人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别的什么?”
“图乱。”
徐允恭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不是图某一个东西,他是图整个天下都乱起来。”
“白莲教替他搅乱江南,北元替他牵制边军,倭寇替他扰乱海防。三面起火,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什么机会?”
“改朝换代的机会。”
蒋瓛接过话头,一脸肃然地看着张飙:
“张大人,你不要忘了,钮家尊主姓钮。钮家是九大家族之一,可钮家不是沈家那种百年世家。钮家的家谱只往上追了五代,五代之前的祖宗没人说得清。”
“锦衣卫查过钮家的底,洪武初年钮家还只是松江一个小商户,靠贩私盐起家。”
“但奇怪的是,钮家的家产在洪武十年到二十年这十年间暴涨了十倍不止。这十年正好是白莲教在江南重新活跃的十年。”
“这么说的话.....“
徐允恭沉吟道:
“大慈恩堂地宫里的壁画,韩林儿身边那几个老儒生,会不会有一个姓钮?”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猜测太惊人,也太合理。
如果钮家的祖上就是当年救下韩林儿的老儒生之一,那钮家尊主在江南经营的一切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复仇。
他要把老朱的江山搅得不得安宁,要让大明的海疆、边境、腹地同时起火,要让那个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
这是遗命,是刻在钮家血脉里的诅咒。
“老蒋。”
张飙冷不防地开口:
“我之前写的那份涉案人员名单,再加一条。苏州卫军器局,从管事到库丁,凡是有可能接触到火器图纸的,全部革职拿问。”
“另外,通知松江备倭卫,加强海防巡查。钮家尊主既然卖火器给倭寇,就一定还有下家。不能让下一批火器出海。”
“是。”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份名单上报应天府,涉案一万五千三百余人。陛下看了,要么把你调回去当功臣,要么把你调回去砍头。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