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大门外,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站定。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和都察院皂隶,簇拥着一个手捧圣旨的老太监。
只见中年男子翻身下马,整了整官袍,抬头看着行辕门楣上那块‘钦差行辕’的匾额,目光冷冽得让人生寒。
而行辕门口的燕王府亲卫则持刀守在门口,既不敢放人进来,也不敢拔刀阻拦。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张飙从影壁后面转出来。
“哟,这不是练大人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松江来了?”
张飙看到练子宁的瞬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趣了一句。
而练子宁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个拱手礼都欠奉。
“张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本官奉旨前来,宣读圣谕。你准备接旨吧。”
张飙歪了歪头,目光在练子宁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练子宁身后缩了半步。
“圣旨啊。”
张飙慢悠悠地走到练子宁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
“练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要不要先喝口茶再宣旨?西湖的龙井不错,王麻子火锅店的毛肚更是一绝,要不我请你吃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张飙,休要嬉皮笑脸!”
练子宁的眉头猛地拧紧,声音陡然拔高:
“圣旨在此,你还不跪下接旨!”
张飙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跪,就那么站在练子宁面前,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直到气氛逐渐变得紧张,那位老太监才笑呵呵地上前:
“张大人。奴婢对您在江南的事迹,可是如雷贯耳啊。就连世子殿下回京养伤,都当着陛下的面夸您查案神速,是国之栋梁。”
张飙没有接话。
他依旧目光平静地看着练子宁。
这老太监他认得,是老朱身边的人,往常跟在云明身后,负责掌管内廷文书。
老朱派他来宣旨,说明这道圣旨是真的。
但圣旨的内容是什么,张飙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蒋瓛和徐允恭兄弟闻讯赶来了。
蒋瓛依旧一身绯色飞鱼服,脸色阴沉如铁。
徐允恭甲胄未卸,腰间还佩着那柄从大慈恩堂带回来的长刀。
徐膺绪跟在兄长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院中那些陌生的锦衣卫面孔。
三人走到行辕门外的时候,看见练子宁同时一愣。
而练子宁脸上却浮现出了笑意。
他朝蒋瓛和徐允恭分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扭头看向老太监,朗声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周公公,宣旨吧。”
周公公微微颔首,旋即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的嗓音尖细,却字字清晰,在行辕外院的青砖墙之间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飙,原为御史,不思报国,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屡次咆哮朝堂,辱骂君上,抗旨不遵,滥用私刑。其罪种种,擢发难数。朕念其才,不忍加诛。今死谏逼朕,罪大恶极,下旨赐死。钦此。”
张飙听见那一道道罪名从周公公嘴里念出来,瞳孔猛地缩紧。
因为这道圣旨他太熟悉了。
这是老朱为了让他来江南查案,亲手写的降罪诏书。
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华盖殿里亲眼看着老朱写下的,每一句罪名都是老朱咬牙切齿地罗列的。
但这怎么可能?
这封诏书不是应该由朱允熥保管着吗?
这才过了多久?诏书怎么会出现在江南,出现在练子宁手里?
张飙脑子里的思绪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
他相信朱允熥不可能背刺他。
因为他了解这个徒弟,了解他的品性,了解他对自己的感情。
就算老朱亲自逼他,朱允熥也不可能把这封诏书交出来。
除非,朱允熥出事了。
可朱允熥怎么可能出事?老朱还在,谁动得了他?
吕氏?朱允炆?三大尊主?还是宫里那个人?
不可能!
这些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洪武大帝眼皮子底下动吴王。
除非,老朱也出事了。
但这更不可能!
老朱怎么可能会出事?!
就在张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周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大人,接旨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绫合拢,双手捧着,目光落在张飙身上。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张飙,目光无比复杂。
“张大人。”
练子宁见张飙迟迟不肯接旨,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飙皱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公公手里那卷圣旨,然后用一种极冷的语气问道:
“这封圣旨,是从哪来的?”
练子宁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朝应天府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自然是陛下亲笔书写的。怎么,张大人以为这圣旨是假的?”
张飙没有废话,直接从周公公手里夺过圣旨,展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字迹是老朱的,玉玺印是‘制诰之宝’,朱砂印泥殷红如血,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的的确确就是老朱写的那封降罪诏书。
他的手指在圣旨边缘停了一瞬。
诏书是真的,但出现在练子宁手里这件事,绝不可能是老朱的本意。
老朱把这封诏书交给朱允熥保管,是为了把刀放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老朱比谁都清楚,朱允熥绝对不会交出这封诏书,除非朱允熥已经失去了交出或拒绝交出的能力。
张飙抬起头,目光越过练子宁,越过周公公,越过院墙,望向应天府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触碰了底线的杀意。
朱允熥是他在这世上真正在乎的人之一,是他亲手改变了命运的人,是他倾囊相授的人。
如果有人动了朱允熥,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蒋镇抚。”
练子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奉陛下口谕,由您即日押解张大人回京受刑。江南所有事宜,交给本官和魏国公处理。”
蒋瓛听到这话,眉头紧锁,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站在街道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练子宁。
练子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又转向徐允恭:
“魏国公,陛下赞您平叛有功,说回京后必有重赏。”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传本钦差之命,立刻暂停张飙在江南的一切行动,恢复江南秩序。”
“本官要重新审理所有涉案人员及其家族。至于张飙的其他命令,以及新法政策,也需要重新考量。”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杨溥站在张飙身后,脸色铁青,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参与起草了新法的每一条细则,亲眼看着这些规矩在江南三府一点一点地推行下去,亲眼看着百姓拿到平价米时的笑容。
现在练子宁一句‘重新考量’,就等于要把他们这些人拼了命推行的新法全部推翻,让江南重新回到九大家族掌控一切的老路上去。
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几乎要把纸页捏碎。
张武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是燕王府的亲卫千户,按理说练子宁的钦差身份压不到他头上,但他答应了朱高炽,要好好保护张飙。
徐膺绪更是往前一步,直接挡在张飙身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练子宁,你敢动张大人,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行辕的锦衣卫、京营士兵、燕王府亲卫,虽然没有动,但他们都站得笔直,目光从练子宁脸上扫过,又落回张飙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仇敌忾的愤怒,也有等待命令的安静。
他们是跟着张飙从广化寺打到寒山寺,从财神殿打到天目山的人。
张飙给过他们抚恤金,发过他们加班费,让他们对张飙无比敬佩。
现在来了一个从应天府来的读书人,说张飙是罪囚、要推倒一切,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练大人。”
蒋瓛终于开口了:“我问你,陛下现在可好?”
练子宁正要回答,周公公却抢了先:
“回蒋镇抚,陛下还好,就是咳嗽比之前更频繁了,人也清瘦了不少。如今已不理朝政,在华盖殿安心修养,只等万寿宴那天。”
蒋瓛的眼神骤然一变。
‘不理朝政’这四个字从周公公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让蒋瓛警觉。
因为他太了解老朱了。
老朱是一个宁可在病榻上批奏折也不肯放权的人,是一个气得吐血还在操心边防和税收的人。
这样的老朱,会‘不理朝政’?
除非他已经病到理不了朝政,或者有人以他的名义在代行皇权。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道降罪诏书都不可能是老朱本人的意愿。
蒋瓛刚想追问,张飙忽然开口了。
“陛下让我回京受刑,我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亲卫们瞬间安静下来。
张飙抬起手,朝张武和徐膺绪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练子宁,一字一顿地道:
“但想动我江南的布局,做梦。”
练子宁被他那双眼睛盯得脊背发凉,却强撑着钦差的威仪,冷笑一声:
“张飙,你已是戴罪之身,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江南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了。”
“是吗?”
张飙歪了歪头,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却让练子宁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他见过张飙在奉天殿上骂皇帝,知道张飙在诏狱里指点江山,更知道张飙在江南杀的九百七十人。
可他从没见过张飙这样的笑容。
只见张飙一步一步朝练子宁走去。
“练大人,你说你是奉旨来接管江南的钦差。”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你收沈家那五千两银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跟我谈‘恢复江南秩序’?”
练子宁的脸色刷地白了。
张飙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替钮家在都察院压下那三道弹劾折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钮家是白莲教的金主?”
练子宁的嘴唇开始发抖。
张飙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跟史炳在应天府喝的那顿酒,有没有想过那叫知情不举?”
他每念一条,就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