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
吴王府,朱允熥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这些日子他对外宣称闭门读书,谁也不见,除了杨士奇和杨荣隔几日来讲一次学,连吴王府的大门都很少开。
外面的人都说吴王失势了,被陛下冷落了,躲在府里不敢见人。
茶馆酒肆里的议论他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在意的是江南。
此时,案上摊着一摞纸,不是《资治通鉴》,是这些日子从江南传来的所有消息。
有钱德开招供的内容抄本,有九大家族被查抄的清单,有白莲教总坛被端的战报,还有他师父在松江推新法、设清吏司、建江南银行的种种举措。
每一份他都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有些段落几乎能背下来。
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一个被撤了值书房的藩王案头,但吴杰自有办法弄到手。
燕王府的漕运通道、锦衣卫的旧关系、几个在通政司当差的文书小吏,这些线零零散散却极为可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江南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他面前。
他看得很细。
细到能从每一份消息里读出他师父的处境。
查抄顺利,说明锦衣卫和京营还在配合;新法推行,说明地方上的阻力暂时被压住了;白莲教总坛被端,说明蒋瓛和徐允恭还在按他师父的部署行事。
可有一件事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那就是练子宁去江南。
原本张飙一个月内查清燕王世子遇刺案,足以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但张飙顺势在江南推行新法,立刻又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要知道,张飙的权力再大,也只是皇帝任命的钦差。
一个没有朝堂商议,没有皇帝降旨的新法,凭什么在江南推行?
为此,整个朝堂都吵翻了天。
也因为这件事,朱允炆与朱允熥在朝会上第一次正面交锋。
结果才有朱允熥丢掉值书房,练子宁去江南的后续。
而就在朱允熥怔怔出神的时候,吴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您要的消息到了。”
朱允熥回过神来,示意他进来说话。
只见吴杰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把刚收到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来。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那边,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京营那边由梅驸马坐镇,万寿宴的安防已经布置妥当,所有路线都安排了明暗两线盯着,连午门钟楼都加派了岗哨。
朱允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二哥前些日子抓的那批白莲教信徒,说是准备混进万寿宴图谋不轨。”
“可你仔细想想,白莲教在江南经营了多少年,我师父费了多大功夫才发现的?二哥在应天府随便一抓就抓了一批?还刚好是准备混进万寿宴的?这未免也太巧了。”
吴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臣也想过这个问题。可皇次孙殿下的确把人抓住了,审出来的供词也送到了华盖殿,陛下看了之后才把万寿宴的筹备大权交给皇次孙殿下的。”
“供词是可以自己写的。”
朱允熥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是说那批人不是白莲教。他们很可能确实是白莲教的信徒,但他们是真正要动手的那批人,还是被人抛出来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诱饵?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你应该分得清。”
吴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当然分得清。
如果朱允炆抓到的只是白莲教的外围喽啰,而真正要动手的人还在暗处,那万寿宴的安防就等于是被蒙住了眼睛。
“殿下,要不要臣派人去查一查皇次孙殿下抓的那批人……”
“不用。”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
“现在查已经来不及了。明天就是万寿宴,就算查出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只是觉得,这整件事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我的那些王叔们,可有什么异常?”
吴杰摇了摇头,道:
“宁王殿下最近在筹备贺礼,派人四处采买珍玩古物,似乎想在万寿宴上讨陛下欢心。燕王殿下深居简出,除了去过一趟蜀王住处,几乎没有跟任何外人接触。”
“至于蜀王殿下,他一直在为郭惠妃守孝,连院门都没出过。其他几位藩王也都是各忙各的,没有异常。”
朱允熥闻言,渐渐陷入了沉思。
他的这些王叔们,有哪一个是真的安分守己的?
燕王从北平千里迢迢回应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皇爷爷祝寿?宁王刚就藩不久,便靠着朵颜三卫立功无数,会没野心?蜀王刚没了母亲,他心里的悲痛会只停留在守孝上吗?
还有那几个被挡在应天府外的王叔,他们虽然人不在京城,可他们的眼线呢?
“继续盯着。”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道:
“有什么消息,不管多晚,立刻报我。”
吴杰抱拳领命,正准备退出去,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值夜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殿下,杨士奇、杨荣两位大人求见。”
朱允熥微微一愣,心说这么晚了,他们怎么来了?
“快请!”
朱允熥立刻下令。
很快,杨士奇和杨荣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神采。
朱允熥注意到,杨荣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而杨士奇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甚至藏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两位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朱允熥让二人坐下,又示意吴杰出去守着门。
杨荣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殿下,我们从值书房出来时,看到了一份关于江南的奏疏。”
“那上面罗列了一万五千三百余涉案人员,全部押解上京候审。陛下看了之后,已经把弹劾张大人的折子全部从御案上撤走了。”
朱允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消息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可他不明白杨荣为什么这么兴奋。
“杨编修,皇爷爷撤走弹劾折子,说明皇爷爷认可师父的案子查得扎实。可你别忘了,练子宁已经到江南了。”
杨荣和杨士奇对视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您以为张大人把涉案人数报到一万五千,是随手写的吗?”
杨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这是在给陛下递刀。江南的烂根有多深,光靠说没用,得靠数字说话。一万五千三百余人,遍布三府衙门、各地卫所、书院寺庙。”
“这个数字往陛下案头一摆,陛下就算不想大开杀戒,也得大开杀戒。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已经超出了任何包庇的可能性。”
“陛下如果要查,就不得不连根拔起;陛下如果不查,就是把大明的江山拱手让给那些蠹虫。您觉得陛下会选哪一个?”
朱允熥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老朱会选哪一个。
老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恨的就是地方势力结党营私。
一万五千多人,这个数字摆在任何一个皇帝面前,都是一道不容回避的选择题。
“可是......”
他不禁有些犹豫地道:
“练子宁跟我师父一直不对付,他去了江南只会坏我师父的好事。”
杨荣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地反问了朱允熥一个问题:
“殿下,您觉得张大人在江南推新法,靠的是什么?”
朱允熥被问得愣了一瞬。
靠的是什么?靠皇爷爷的信任,靠锦衣卫的配合,靠京营的武力支持,靠他师父自己的才智和手段,靠那些被九大家族压榨了百年的百姓对新规矩的渴望。
可他知道,杨荣问的不是这些。
却听杨荣自顾自地道:
“江南的新法,每一条都是张大人定的。清吏司是他一手搭的,江南银行的章程是他亲手写的,甚至连工商学院的教材都是他一笔一划编出来的。”
“所以,江南那些跟着他干的人,是信朝廷,还是信张飙?”
“这......”
朱允熥顿时语塞。
只见杨荣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告诉你,他们信张飙。但新法能不能长久,不取决于张飙,取决于陛下的态度。”
“张飙再能干,他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江南。因为他迟早要离开。”
“可他走之后,那些跟着他推新法的人,会不会被秋后算账?那些被抄了家的九大家族余孽,会不会卷土重来?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会不会立刻翻脸?”
朱允熥再次语塞。
杨士奇接过话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所以,张飙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替他守摊子的人,而是一道能替他定调子的旨意。这道旨意不能是他自己要来的,必须是陛下主动给的。”
“只有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江南的新法咱认’,那些跟着张飙做事的人才会真正安下心来,把新法一条一条地贯彻到底。”
“练子宁去了江南又怎样?他能推翻新法吗?他敢推翻新法吗?陛下态度一明,他去了也白去。”
朱允熥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过来。
练子宁去江南,或许不是坏事,是一件好事。一件能够被师父利用的好事。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两位先生深夜来此,想必不只是为了给我吃一颗定心丸吧?”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同时收敛了。
只见杨士奇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沉着声音道:
“殿下,我们在来之前从礼部那边得到消息。明日万寿宴的座次已经定了。殿下您,还是在陛下左手边第一位。”
朱允熥瞬间愣住。
左手边第一位,那是整个万寿宴上仅次于皇帝本人最尊贵的席位。
虽然第一份座次表出来的时候,他就在这个位置。
但最后这半个月,他失去了值书房,满城都在说他失势了、被冷落了、要被赶回封地了。
可他皇爷爷还是把最尊贵的座位留给了他。
“殿下。”
杨士奇的声音将他从怔忪中拉回现实,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臣知道您这些日子心里不好受。丢了值书房,满城都在传您失了圣心。可这份座次表,就是陛下最清楚不过的表态。”
“明日万寿宴上,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会闭嘴,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做出选择。但殿下,臣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比之前更深沉了几分:
“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等于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正中央。那些想害您的人,会因此更加急切。那些想利用您的人,会因此更加放肆。”
“明日万寿宴,是国宴,也是战场。殿下多加小心。”
朱允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多谢两位先生提醒。明日万寿宴,我自有分寸。”
“既如此,殿下早些歇息吧。”
二杨起身告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允熥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份被镇纸压住的座次表抄本又看了一遍。
【吴王,左手边第一位。】
他把那份抄本轻轻放下,然后从案角抽屉里拿出一卷明黄黄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摩挲。
【师父,我是绝对不会让您死的。】
【我要与您共享日月山河。让您所做的一切,不会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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