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燕王府,十王府旧邸。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关注江南的事了。
可以说,他一直都在关注江南,不是从他儿子遇刺开始,而是很早很早之前。
他知道张飙的本事,也从未低估江南的势力,但张飙用一个多月就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还是让他难以理解,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父王。”
朱高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脸色比刚回应天时红润了不少,说话时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张飙在松江给他处理伤口时用的那种药膏,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好得多。
“高燧的事,您怎么看?”
朱棣把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来,看着自己这个嫡长子。
朱高炽自从在松江被捅了一刀,整个人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以前他也有城府,但那份城府多半是在应天府被逼出来的自保本能。
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在松江亲眼看着张飙杀人、推新法、抄九大家族,那些事把他骨子里那点软的东西磨掉了一层,露出来的是一块更硬、更沉的东西。
“你是说高燧偷偷回北平的事?”
朱棣眯了眯眼睛,然后沉声道:
“高燧查长史的旧账,我能理解。长史在燕王府管了十几年钱粮,账上有些东西我一直觉得不对,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去查。”
“可他查我做什么?难道他要背叛我这个父亲?!”
朱高炽没有接话。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三弟的心思,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跟父王说。
朱高燧在松江跟在张飙身边待了大半个月,整个人变了不少。
以前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自从张飙让他回了一趟北平,朱高燧就变了。
他开始问一些以前从来不问的问题,比如燕王府的兵权到底有多大?朝廷对藩王到底是什么态度?父王北征时做过的那些决策是对是错?
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睛却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审视。
“父王。”
朱高炽斟酌着词句:
“三弟年纪小,行事鲁莽,但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查这些事,也许只是想替父王分忧。”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却没有点破。
他的三个儿子去了一趟松江,回来之后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朱高炽对张飙推崇备至,朱高煦把张飙当成了敢作敢当的英雄,朱高燧则完全把张飙当成了可以交托性命的大哥。
他们嘴里喊得最多的不是‘父王’,是‘飙哥’。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别人,是朱高煦。
“父王,大哥。”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然后自顾自的在朱高炽旁边坐下,道:
“我刚听说,宁王叔这些日子活动频繁,似乎在筹集大批银钱。”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筹银钱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朱高煦摇了摇头,又压低声音道:
“但据他王府里透出来的消息,光是给皇爷爷准备的贺礼就花了不下十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他这些日子四处采买珍玩古物的开销。一个万寿宴,贺礼再重也有个度,他花这么多银子想干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的目光在父王和弟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开口。
他知道朱高煦想说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些话不该由他说。
朱棣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他转而问道:“蜀王那边呢?”
朱高煦耸了耸肩,道:
“十一叔那边更让人看不透。郭惠妃娘娘薨了后,他把自己关在住处好几天,听说砸了不少东西。可诡异的是,他去华盖殿见皇爷爷的时候,面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爷爷赐他御前座,他谢了恩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有提起他母妃的死因。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朱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跟朱椿做了几十年兄弟,虽然平日里各守封地、极少往来,但他对朱椿的了解比朝堂上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官深得多。
朱椿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从不跟人起冲突,连父皇都夸他安分守己、读书养德。
可只有真正跟朱椿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蜀王殿下的手段比任何藩王都细腻。
他在蜀地治的那些土司叛乱,哪一桩不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郭惠妃的死是一场暗算,朱椿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发作,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刻。
“皇爷爷御前赐坐,是补偿?是安抚?还是敲打?”
朱高炽冷不防地开口,问得极有分寸。
朱棣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
“都有一点。但最主要的是做给其他藩王看的。让所有人都看到,安分守己的人不会亏待。”
朱高煦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跟蜀王不熟,但他知道父王说的是对的。
皇爷爷的每一道旨意底下都藏着好几层意思,只看你能不能看懂罢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高炽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朱高煦也放下了翘在扶手上的腿。
只有朱棣依旧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王爷。”
姚广孝一进来就朝朱棣行了个佛礼,然后朝朱高炽兄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朱棣抬手示意他坐下。
“世子殿下,二殿下,王爷,深夜还在议事,想必是为了明日万寿宴。”
姚广孝的声音不疾不徐:
“贫僧刚从外面回来,有两件事要向王爷禀报。”
朱棣点了点头。
却听姚广孝继续道:
“第一件事,贫僧从礼部一个旧友那里看到了明日万寿宴的座次表。”
“吴王朱允熥,坐陛下左手边第一位。世子殿下的座位提在王爷之后、其余世子之前。蜀王朱椿,赐御前座。”
“这份座次表是陛下在一个月前就御笔亲批的,礼部今天拿到的正式文书,一字未改。”
说完这话,他扭头看向朱棣,又沉沉的道:
“王爷,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说吴王失势了。可座次表上最尊贵的位置,依然是吴王的。说明陛下从头到尾都没动摇过。”
听到这话,朱高炽和朱高煦下意识互相对视,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朱高炽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父皇的心思,果然没变。”
“不但没变,而且比之前更坚定了。”
姚广孝沉吟道:
“王爷不妨反过来想。皇次孙代管朝政、主持万寿宴筹备,满朝文武都在夸他‘众望所归’。可陛下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最尊贵的座位留给吴王,这意味着什么?”
朱棣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别人能给你的,别人也能从你这拿走。
而他,需要自己去争。
“第二件事。”
姚广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明日万寿宴上,倭国使臣可能会生事。”
朱棣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鸿胪寺一个通译,跟贫僧有些旧交。今夜他在秦淮河畔的会同馆陪倭国使臣喝酒,回来之后脸色不对,贫僧多问了几句,他便漏了口风。”
姚广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案上:
“倭国使臣的随行人员里,有人带了火器。”
朱高煦霍然站起来:
“火器?!他们敢带火器进万寿宴?午门的禁军是干什么吃的?!”
“不是带进万寿宴。”
姚广孝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
“是他们在入宫前要向陛下呈递国礼。按惯例,番邦使臣可以在呈递国礼时展示本国的武备技艺,以表敬意。”
“倭国使臣打算在呈递国礼时当众展示他们的火器,并声称其威力不逊于大明的火器。”
朱高煦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弹丸小国,也敢跟我大明比火器?他们的火器还不是从.....”
“够了。”
朱棣忽然厉声打断了他,沉沉地道:
“此事不容你胡言乱语。明日万寿宴,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朱高煦急了,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那就眼睁睁看着倭国那群矮子在万寿宴上耀武扬威?我大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棣淡淡一笑,旋即伸手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
“如果他们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有什么资格去争那个位置?”
闻言,朱高煦微微一愣。
朱高炽则在这时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着道:
“今晚不早了,我们应该早点歇息,静待明日好戏。”
闻言,朱高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识趣的向朱棣告辞离开了。
“道衍。”
目送两个儿子离开书房,朱棣的脸色骤然一肃,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高燧查本王的事,你怎么看?”
姚广孝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矮了三分,将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用一种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平静地开口道:
“三殿下长大了。”
朱棣看着姚广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儿子查你,是因为他不再把你当成不可置疑的神。】
“看来那张飙,已经盯上本王了。”
朱棣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姚广孝笑了笑,却没有接口。
........
还有最后三天,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