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救援?”
“救援需要调集大型挖掘设备,至少需要停工三个月!而且还会面临劳工家属的巨额索赔。”
男爵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斯图亚特子爵和克劳福德做出了决定。他们说,死人是不会索赔的。只要隧道通车,那些死在地下的人就会变成光荣的‘建设牺牲者’。”
“他们在明知道下面还有一百四十三条人命的情况下,直接将六十吨的水泥沿着通风管道和坍塌的缝隙,灌了进去。”
“那些求救的敲击声……被水泥一点点地淹没……”
“我收了他们十万英镑的封口费,在一份‘遭遇不可抗力地质灾害’的调查报告上签了字。把那些冤死的劳工,变成了支撑这条铁路隧道的承重墙。”
男爵说完这些,像是一滩被抽干了骨头的烂泥,滑落到地毯上,绝望地哭泣着。
林介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暴风雪依然在疯狂地呼啸,但在这一刻,林介却觉得这世上最冰冷的不是阿尔卑斯山的风雪,而是人心中的贪婪与残忍。
他站起身走到包厢的门边。
“待在这里。如果不想死,就不要碰任何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东西。”
林介推开门,走回了餐车。
伊芙琳和威廉立刻迎了上来。
“查到什么了?”威廉看着林介那阴沉得有些吓人的脸色,低声问道。
“凶手可能的杀人动机。”
林介将从男爵那里得到的信息简要地向两人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
“把一百四十多个活人浇筑在墙里……”伊芙琳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她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法律居然没有制裁他们?”
“资本和权力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当法律的利剑无法斩断罪恶时,受害者就会走向极端的复仇。”
林介的目光在餐车里那些依然衣鲜亮丽的权贵身上扫过,语气中带着讥讽。
“难怪凶手要用这种方式杀人。他要让那些加害者,亲身体验一遍当年那些底层劳工所经历的绝望。”
“在极度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被无情的力量碾碎骨骼,在窒息与压迫中痛苦地死去。”
“既然是复仇,那就说明凶手与当年死在隧道里的那批劳工有着极深的渊源。”伊芙琳快速地分析道。
“而且,他具备极其专业的知识。”
林介接上了伊芙琳的思路,他的大脑开始像差分机一样进行着精准的条件筛选。
“这场阻断列车的雪崩,发生得太过于巧合了。它刚好切断了电报线,将列车困在了这座没有退路的高架桥上。能做到这一点,凶手必须对这片山脉的地质结构了如指掌。”
“同时,他还必须满足那件武装的触发条件——在死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并将车票放进去。这需要一个在列车上畅通无阻、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内应。”
林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列车人员登记册,以及一份由乘警长提供的二等厢乘客名单。
“地质知识。内应。近身接触。”
他在名单上快速地划掉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贵族、商人、甚至普通的列车员都被他排除在外。
他们要么没有专业知识,要么无法做到完美的扒窃。
最终,林介的笔尖在名单的末尾停了下来。
上面只剩下了四个名字。
其中两个,是负责列车日常维护的两名检修锅炉的底层技工。
第三个名字:维克多·赫尔曼。身份备注:欧洲跨国铁路局中级地质勘测工程师。登车地点:巴黎。
第四个名字:里奥。身份备注:负责头等舱布草更换的哑巴清洁工。
“找到他们,特别是这个里奥,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林介将名单递给威廉。
林介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去二等车厢和锅炉房,在他们寻找下一个猎物,或者引爆更大的灾难之前,截住他们。”
林介将大衣的纽扣系紧。
虽然他理解凶手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但他绝不允许这种无差别杀戮在一列满载着无辜者的列车上继续蔓延。
仇恨的烈火一旦失控,烧毁的将是整片森林。
三人立刻行动,穿过依然处于恐慌和窃窃私语中的餐车,朝着列车的后半段快步走去。
此时,在二等车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维克多正低着头,从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那是一张东方快车锅炉动力室的结构图。
哑巴少年里奥蹲在他的脚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纯金的怀表和一枚祖母绿戒指。
维克多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近视眼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那些傲慢的吸血鬼,现在应该已经尝到了泥土的味道。”维克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空气呢喃,又像是在对五年前死去的亡魂低语。
“但这就够了吗?不,这还远远不够。”
“让这场大雪,把所有的罪恶都洗刷干净吧。”
他将图纸折叠好,重新塞回公文包,站起身,拉着里奥走向了通往列车最前方动力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