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头等厢二号包厢内。
圆规的右手按在左侧胸膛的位置，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代表着真理天平最高工业结晶的微型灵性差分机，正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滴答。”
一滴冷凝水从窗框上滑落，砸在下方的黄铜暖气片上。
圆规的眼珠跟随着这滴水的轨迹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厚厚的列车人员名单与背景调查资料。
“世间万物，皆为算式。只要输入足够的变量，就能得出唯一的正解。”
圆规在脑海中无声地推演着。
他的思绪如同那台冷酷的差分机一样，将人类的生命、情感、仇恨全部转化为了一连串冰冷的数字与概率。
“第一名受害者，巴塞洛缪·斯图亚特子爵。第二名受害者，理查德·克劳福德。这两人的共同交集，是五年前那场震惊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穿山隧道工程。那场被定性为自然灾害的塌方，埋葬了一百四十三名底层劳工。”
他拿起一支纯银钢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两个相互交叉的圆圈。
“杀手必然拥有地质学知识，能够在恰当的时间点引爆雪山制造密室；杀手还拥有能够近距离接触这些权贵的身份伪装；最重要的是，杀手持有一件基于‘等价交换’与‘空间置换’的怪诞武装。”
圆规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留下两个墨点。
“第一步，窃取目标身上的私人物品，作为发动能力的车费。”
“第二步，将作为媒介的车票塞入目标的口袋。”
“第三步，目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肉体直接触碰媒介，触发置换。肉体被强制转移至凶手提前设置好的另一张车票所在的空间坐标。”
推导到这里，圆规的嘴角勾起了僵硬弧度。
他依靠着对尸体的探查和现场环境的推导已经完完全全地解析出了这件武装的杀人规律。
“既然是复仇式的连环猎杀，那么凶手的目标名单上，必然还有下一个待处理的名字。”
圆规的目光在乘客背景调查资料上快速扫视。
这上面的信息，是他昨天在餐车里通过观察、窃听，以及向列车长进行言语试探后，在大脑中建立的临时数据库。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古斯塔夫·冯·梅尔。奥匈帝国交通部的高级参赞。五年前，正是他以政府特派员的身份，强行压下了民间对隧道塌方事件的独立调查请求，并签署了结案报告。”
圆规用红色的墨水，在“古斯塔夫”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凶手的第三个目标，是他。”
按照常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在得出这个结论后，要么应该去警告那位古斯塔夫参赞，要么应该联合车厢里的其他力量提前设伏，将隐藏在暗处的连环杀手抓捕归案。
但在圆规的思维体系里，从来没有“拯救”或者“正义”这两个概念。
真理天平的信条，是剥开超自然力量那层神秘的外衣，用绝对的科学与数学去定义它们。
而要定义一项未知的法则，就需要海量的、不同条件下的破坏性测试。
“目前的两次死亡数据，都是在完美符合法则条件的情况下触发的。‘原主人被偷窃’、‘原主人触碰车票’，这两项条件构成了闭环。”
圆规放下钢笔，眼神中流露出病态的学术狂热。
“如果……触发这件武装的人，不是被偷走物品的原主人呢？”
“如果一个完全无关的第三方，强行用肉体触碰了作为媒介的车票。这件武装是会判定触发失败从而失效？还是会因为冲突而产生崩溃？”
圆规站起身，将资料收回公文包。
他走到包厢的梳妆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确保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毫无威胁、有些木讷的学者。
随后，他从行李箱里取出一把由绝缘象牙雕刻而成的医用长镊子，以及一块编织着防静电金属丝线的特制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大衣的内侧口袋。
推开包厢门，走廊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冷风在通道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圆规径直朝着七号包厢走去。
七号包厢里住着的，正是那位奥匈帝国的交通部高级参赞，古斯塔夫·冯·梅尔。
此时的古斯塔夫，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包厢里来回转圈。
连续两名与自己有着深厚利益纠葛的同僚惨死在密室中，让他的心脏被恐惧紧紧攥住。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个铁棺材里等死！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就绝对不敢对我下手！”
古斯塔夫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他胡乱地披上一件羊绒大衣，将装满金条和左轮手枪的手提包死死抱在怀里，颤抖着拉开了包厢的房门。
刚一踏出包厢，他就急匆匆地朝着餐车的方向走去。
由于太过慌乱，古斯塔夫并没有注意到，在走廊昏暗的转角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正向他迎面走来。
“砰。”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撞在了一起。
“瞎了你的眼睛吗！给我滚开！”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古斯塔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本能地用手里的皮包去推搡对方。
“万分抱歉，参赞阁下。这列车摇晃得太厉害了，我的腿脚有些不便。”
圆规微微低着头，在道歉的同时，他的身体以不自然的柔软度向后倾斜，避开了对方的推搡。
但就在这两人身体交错、衣物发生摩擦的短短半秒钟内。
圆规那只隐藏在大衣内侧的手，已经犹如闪电般探出。
象牙长镊子夹着特制的丝绸手帕，精准无比地探入了古斯塔夫大衣外侧那个因为慌乱而微微敞开的口袋。
手腕一抖。
一张纸质粗糙、边缘泛着焦黑痕迹的旧车票，被稳稳地夹入了丝绸手帕中，随后迅速被收回了圆规的袖口。
与此同时，圆规的另一只手，将一张材质、颜色几乎一样，但上面却没有绘制扭曲血色符号的普通老式火车票，顺势滑落进了古斯塔夫的口袋里。
偷梁换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处于恐慌和愤怒中的古斯塔夫，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更不知道死神的请柬已被别人截胡。
“滚远点！别挡我的路！”古斯塔夫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头也不回地朝着餐车的方向狂奔而去。
圆规站在原地，看着古斯塔夫狼狈的背影，单片眼镜下的目光冰冷如刀。
“诱饵已经上钩，现在，是时候构建测试场了。”
圆规转身，迈着均等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古斯塔夫身后，走进了位于列车中段的豪华餐车。
因为大部分暖气管道的停工，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度。
贵族和商人们此刻只能像难民一样裹紧大衣，瑟瑟发抖地挤在几处临时生起的炭火盆周围。
为了防止再发生恐慌踩踏，几名持枪的法国宪兵正神色紧绷地在过道里来回巡逻。
古斯塔夫冲进餐车后，立刻挤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这让他稍微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圆规挑选了一个靠近厨房后门的偏僻角落，点了一杯已经完全冷掉的黑咖啡，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将右手伸进大衣的内侧口袋。
隔着丝绸手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车票上附着的阴冷、滑腻的灵性波动。
那是一种仿佛能够将人的灵魂直接吸入深渊的恶毒诅咒。
“只要肉体不产生直接接触，规则就处于休眠状态。”
圆规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和角度。
随后，他假装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银质调勺。
在弯腰去捡调勺的那一刻，他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指，包裹着车票的丝绸手帕滑落。
旧车票顺着桌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餐车中央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过道上。
做完这一切，圆规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机械怀表，将表盖弹开，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秒针的位置。
“倒计时开始，等待未知变量的介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餐车里的冷风呼啸声和乘客们压抑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惨淡画卷。
大约过了十分钟。
一名名叫皮埃尔的年轻乘警，正端着一把拉栓式步枪，在过道里进行着例行的巡视。
皮埃尔今年刚满二十岁，这是他第一次被分配到东方快车上执行安保任务。
连续的惊吓和刺骨的寒冷已经让这个年轻人的神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这场该死的暴风雪赶紧停歇，好让他回到巴黎那个温暖的家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前方的地毯。
在两张餐桌之间的过道上，静静地躺着一张破旧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