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宛如野兽般的怒吼骤然炸响,一名五大三粗、眼珠子通红的憨汉猛地撞开前排的同袍,大步冲出队列,一脚重重地踹在韩国卿的后背上!
“哎呦!”韩国卿惨叫一声,顿时被踹翻在地,连头盔都滚落出去。
只要有一个人敢带头,那压抑了数年的怨毒与恐惧便瞬间被引爆。
“干死这老王八蛋!”
呼啦啦,队列里瞬间又红着眼涌出来四五个人,上去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乱踹,随后你托胳膊我拽腿,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把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韩守备拖拽到了点将台前。
袁继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锦衣卫上前接手拿住,他才冷笑一声,重新翻开册子继续点名。
“都司韩文献、崔秉德!”
“游击江韬、彭守印!”
“抚赏通判闫文玺!”
被点到名字的将官无不两股战战,面无血色。
袁继咸的声音愈发高亢:
“陛下登极,发下恩赏!本官亲自坐镇发赏,力求一个大子儿都不落空地发到诸位弟兄手里!”
“然而,上面这几位,前脚在本官面前唯唯诺诺,后脚回了营,就接着收底下的红包银、文书银!口口声声说,这是要凑分子,为本官践行?!”
袁继咸此刻的心中,其实早就没有了当初刚听到这消息时的震怒。
但他面上却装得愤怒无比。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着台下那几个将官,破口大骂:
“本官今日就站在这里,当着全军弟兄的面,就是要与你们这帮杂碎问上一句!”
“老子的钱呢?!”
“你们他娘的打着老子的旗号行贿,这银子到底行到哪里去了?!”
轰——!
这一声怒喝传出,整个校场足足愣了三个呼吸,随后猛地爆发出掀翻天际的哄笑声!
众多士兵笑得前仰后合,所有人都用看猴戏一样的目光,盯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将官。
军将贪腐,也是要讲套路的。
总不能直白地告诉大头兵:老子就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真要这么干,军心早就哗变了。
所以,这帮军将平日里最惯用的借口,就是拿文官老爷、太监爹爹出来作筏子。
一口一个“上头要打点”、“钦差要孝敬”。
这话放在大明朝过去的几十年里,说起来还真不算错。
十个钦差御史里,九个确实就是这样的。
用吏部尚书杨景辰的话说,一任巡按御史外放,只搂个两万两回去,那都算是收敛的了。
可今日,放到袁继咸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钦差身上,这般借口就尴尬了。
这等钦差大人亲自下场,扯着嗓子追问“我的黑钱去哪了”的荒诞场面,这帮苦哈哈的边兵这辈子都没见过!
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哄笑,袁继咸紧绷的面颊也忍不住微微一松。
离京之前,永昌帝的交代,仿佛就在耳边:
“吴起御兵,同吃同住同睡,甚至亲自为士卒吸吮脓疮,这是古之为将之法。”
“那么,监察之道,清饷之道呢?是不是也可以用这种方法?”
“季通啊,大明的痼疾,不是靠多派一两个御史,不是靠锦衣卫缇骑四处监视打探就能解决的。”
“御史会变质、锦衣卫也会变质。”
“关键还是要建立起真正通畅的上情下达机制才行。”
“要在我们这一代,重新树立在底层百姓民众间的信誉。”
“让这些最底层的兵卒,真正能相信我们,真正能依靠朝廷!”
“去接近他们,靠近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考虑,用他们的语言去交谈!”
“季通,用不一样的方法,去改造出一个不一样的蓟辽!”
“朕,相信你能够做到!”
袁继咸缓缓闭上眼睛,任凭凛冽的朔风吹拂着面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冷酷的铁血之意。
“各营官兵听令!将这些大言欺天的贪鄙之徒,全都给本官拿到台前来!!”
这一下,整个校场只停顿了片刻。
紧接着,宛如决堤的洪水!
被点到名字的各营的兵卒蜂拥而出,再无半点顾忌,欢天喜地、甚至是争先恐后地将各自营中被点名的将官推搡、踢打着押出队列,像丢死猪一样扔在点将台下!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清饷方案的每一环,都是精心设计的。
这一批被抛出来祭旗的将官,罪名同样极具针对性。
副将以上的清洗,看的是大局态度,看的是他们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是否还能上阵杀敌。
而副将以下的查处,看的则是他们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侵犯了底层兵卒的利益,多大程度地触犯了众怒。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十几万辽民、辽兵,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新政的涤荡之气!
袁继咸等台下的狂热气氛稍微平息,继续大声宣读:
“中军倪承业、参将孟兆!往蒙古采买马驼,专挑老病瘤马充数,中饱私囊!”
“这些马驼到了蓟辽,不多时便倒毙病死。你们反过来,竟以此为借口,追要养马兵卒的桩头银(注:马匹死亡、失踪赔偿的钱)!”
“本官倒要问问,将死之马,若非大罗金仙下凡,又要如何养活?!”
“非兵卒之过,又何以强行追罚?!”
“那些因此破家卖妻的将士,又何其无辜?!”
“营中将士,将此二僚,给本官拿到台前!”
……
“参将李承先、中军李遇春,私自役使军卒如奴仆……”
“守备某某,参将某某,每逢过堡,强索柴银……”
袁继咸话语不停,一路点名,一路锁拿。
台下的兵卒们彻底陷入了狂欢,蜂拥锁拿之下,有人借着混乱,对着平日里欺压自己的将官就是一阵狠下死手的猛踹,闷闷的惨叫声隐在人群之中,几不可闻。
孙应元站在原地,按剑皱眉,已做好调勇卫营进场弹压的准备。
——今日之景象,实在是有点像营啸了。
但……似乎确实又没有营啸。
哪怕队列散乱,哪怕沸反盈天。
众人将各官锁拿丢到点将台前后,便挤挤攘攘,站在锦衣卫划定之前,各个喜笑颜开,却丝毫不越雷池一步。
……
直到点将台前,大大小小堆叠了二十多名鼻青脸肿的将官,袁继咸这才终于将话头停下。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视全场,大声开口:
“诸位!新政即开,便是要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过往之贪腐、之腌臜,便是要从今日起,从这蓟辽的冻土上,彻底断绝!”
“本官宣布,从本月起,每月初一、十五!清饷小组在渝关、宁远、锦州三地,开门纳告!”
“凡有不公之事,来衙举告!有告必受,有罪必究!”
“若下面的人舞弊,你们便到渝关本部来找我袁季通!”
“若是我袁季通也瞎了眼,私相遮蔽,你们便去京中,去敲那午门外的登闻鼓举告!”
袁继咸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记惊雷:
“陛下有旨!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扰军民赴京敲击登闻鼓,无论对错,一律斩首,夷三族!!”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数万底层军卒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无数人扯着干哑的嗓子嘶吼起来:
“钦差青天!!”
“万岁爷给咱们做主啦!!”
“干他娘的!以后谁敢再克扣弟兄们的活命钱,老子就去京城敲那登闻鼓!”
“万岁爷万年!袁钦差万年!!”
乱七八糟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洪流,震得校场周遭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
他们不懂规矩,将皇帝和钦差放在一起喊万年,但这毫无章法的狂热,却正是军心、归附的最真实写照。
袁继咸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涨红的、充满生机的脸庞。
“季通啊,外人,是永远也看不见内里的乾坤的。”
袁继咸迎着风雪,心中却突然想起来,好友马懋才在数月前他出京时,说过的这句话。
他环视全场,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人声洪流,忍不住闭目握拳。
马兄,你说的是对的,若只是外人,确实很难看透内里乾坤。
我也因了这句嘱咐,才顺顺当当地完成了登极发赏之事。
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正如陛下说的那般。
天地革而四时成,旧日乾坤……本就是用来打烂的!
袁继咸睁开眼睛,转身而向旁观了整场演出的诸位总兵、副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兵、副将们,此刻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军心怒潮面前,皆是面色发白,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各位,此间事到此已然了结。”
袁继咸的声音平缓下来:
“走吧,劳烦各位随本官与清饷小组,接着赶去中前所!”
“就这样一路清扫过去.”
“先将这蓟辽的妖氛一鼓作气荡涤干净,还弟兄们一个朗朗乾坤!”
众将闻言,皆是心头一动。
一城事了,却不放人,还要带着一起往后面走,摆明了是不给任何人串联、走漏风声的机会。
袁继咸顿了顿,目光扫过各人神色,突然微微一笑:
“至于这兵额军饷的各册账目,等扫清了这些腌臜泼才,咱们再回过头来,慢慢地、细细地查对。”
他这一笑,虽不带杀气,却让众将背后一阵发凉。
“不过,本官在此也给诸位交个底。”
“陛下金口既开,那便肯定是前事不追,清饷之中的兵额、账册都不再追究。”
“从今日起,陛下只看各位往后的表现。”
他转身就走下台去,只原地丢下一句话来:
“做得好的,封候拜将,青史留名,又哪里不胜过在这腌臜之中打滚呢?”
“快些跟上吧诸位,此等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