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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上班的人,和不上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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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节的欢快余韵,在京城上空又飘荡了几日,方才被正月的寒风彻底吹散。

  到了正月二十日这天,各个衙门或早或晚地,终究恢复了一些当差办事的氛围。

  各项被牛马们耽搁下来的工作,也开始陆陆续续恢复推进了。

  ……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今晨例行点卯过后,李世琪便带着二十多名头插白羽的新吏,浩浩荡荡出了府衙,一路往北边而去。

  今日,是拍卖会举行的日子。

  所谓拍卖会,本来不叫拍卖会,而是叫“买扑会”。

  而所谓买扑,按万历时期,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的说法,是:

  “所谓扑买者,通计坊务该得税钱总数,俾商先出钱与官买之,然后听其自行取税以为偿也;”

  “所谓承买者,凡有坊场、河渡去处,先募人入钱于官承买,然后听其自行收税以自偿也”。

  但陛下不喜欢这个叫法,起了一个新词,叫拍卖,以此有别于宋时大行其道的买扑。

  众人自然不会对抗,新政新词新法,换个说法也是好的。

  ……

  钱长乐混在新吏的队列之中,脚步匆匆。

  他的眼神,却忍不住扫过前方吴延祚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担忧。

  自正旦开始,税务衙门便开始梳理各种商人的名单。

  分行业、分财力、分纳税情况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京债商人的名单。

  而这份京债名单中,排行第一的,便是这位新吏第一人,吴延祚的父亲——吴金箔,吴承恩。

  钱长乐本来并未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但那日去广渠门看热气球首飞前,遇到排行第三的京债商人王旌,在衙外试图打探勾连。

  他回衙如实向上官禀报,却只得了李世琪一句冷笑回应:

  “且待他们去罢,翻不出天来!”

  正是这句杀气凛然的回复,让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吴延祚,似乎已经卷入了一场十分危险的风暴之中。

  是以,他原本打算寻吴延祚商议兄长所提的新政生意之事,又或者城郊私铸钱币举告之事,都只能先搁下了。

  毕竟好朋友,说不定都要破家了,他还拿这点破事就骚扰人家,岂不是太不会做人了?

  ……

  一行人沿着崇文门大街匆匆而行。

  不多时便到了澄清坊附近。

  再拐过街角,在戎政府的对面,便是今日拍卖会的会场了。

  ——“原”顺天府批验茶引所。

  此处乃是京师这地界中,专管茶引截角清退之事的所在。

  凡有客商贩茶到京,都要到这里上交茶引,校验“引-货”的数额、品类无误,然后将茶引截脚盖章。

  等茶叶贩卖完后,客商还要将茶引上缴回收作废。

  总而言之,是一个“管理地区分销凭证”的所在。

  至于盐引?北直的盐引不在此处勾销,而在天津长芦盐场那边。

  当然……到了世风日下的如今,这一套流程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客商以官茶携带私茶,这称为夹带。

  又或者旧茶不回收上交,而继续拿去采买销售茶叶,这称之为影射。

  又乃至私自雕板、印刷,自行盖章等,这称为造伪。

  总之,这茶法和盐法一样,到了如今,也是乱七八糟,需要改革的。

  只是,要改,也不是在新政一期之中改。

  毕竟茶法、盐法,国朝更替许多次,每次刚改,好上一些之后,又再度变坏了。

  最关键的不是制度设计有问题,而是组织执行力有问题。

  再好的制度,定下来,不能彻底执行,反倒不如先搁一下,免得影响了新政“事必有成”的赢学口碑。

  (附图,批验茶引所位置,这是地方机构,不是中央机构。)

  ……

  一行人到了批验所门口。

  一堆商人已冒着寒风,在空地上等了许久。

  钱长乐眼神一扫,其中看到了吴延祚的父亲,也看到了那日来打探消息的王旌。

  其余列在名单上,各行各业的领头豪商更是不知凡几。

  但诡异的是,这左近之处,竟是一辆马车都没有。

  众多身家巨万的商人,不约而同地,纷纷将马车停在了几条街之外。

  平日里绫罗绸缎的做派全没了,今日个个只穿了灰暗的棉布衣服到此,缩着脖子,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李世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带着众多新吏径直踏入门槛。

  ……

  钱长乐跟在队列后面进去,抬眼一望,心中暗自咋舌。

  只见这里最大的堂屋,已经被四面打通,只留了关键梁柱,宽敞得惊人。

  最上头搭起了一个高台,铺设着暗红色的绒布,透着一股肃穆。

  底下周遭,则环形般布置了许多桌椅,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放了写着名字的木牌。

  批验所这一处,早被司礼监接管,安排了宫里的杂役,打理处理了半个多月,已然模样大变。

  至于原本批验所的职能,则被粗暴地赶去了京师税务衙门,合并办公了。

  反正这种批验所,和宣课司一般,在职责上归属户部。

  但地方上,其实又是放在各个州县之中管理的。

  京师税务衙门统管京师商税,合并过去,其实也是十分正常之事。

  钱长乐按照事前培训的流程,走到侧旁一处桌椅前坐下,熟练地研好笔墨,铺好纸张,便正襟危坐。

  他今日负责的,是记录各个商人出价的数目。

  而其他新吏则各有责任。

  有的人要做的验资,避免商人胡乱叫价捣乱。

  比如原本在税务衙门之中,身家估摸只有十万级别的,贸然叫出来百万两的高价,这个人就要起身斥问。

  有的是要负责拍卖完成后,当场与商人签订契约,画押留档为证。

  有的则是负责计算税则,当场确定专利税款、项目税款等等,直接把拍卖金额分一部分纳入税务衙门之中。

  总之,拍卖之事,因和商人关联,诸多事宜都牵扯到税务衙门。

  所以他们虽不是主办方,却也出了二十多人来此协办。

  ……

  再过了一会,辰时已至。

  门口司礼监安排的门卫,便开始往里放人了。

  各个商人揣着手,缩着身子,陆续进场。

  到了这等定生死的关头,谁也不敢去触那未知的霉头。

  几个平日里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豪商,此刻在桌位前却谦让得如同酸腐秀才。

  “王东家,您先请,您先请。”

  “哎哟,使不得,吴老哥乃是前辈,理应您先迈步。”

  “折煞老朽了,今日这规矩大,咱们还是依着年纪来……”

  一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敢做那出头鸟坐到最前头。

  高台之侧,李世琪眉头一皱,呵斥道:

  “吵闹什么!速速对号入座,误了时辰,谁来负责?”

  这一声喝骂,让商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商人的地位,到了如今,其实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事情。

  京师这处的豪商,身家百万的不知凡几,背后依靠国公、大臣的也有许多。

  但这种脸面,欺压一下小吏还行,用手段拿捏下低品官员也可以。

  但放在这位新政红人李世琪面前,那就自不量力了。

  众人不再敢多话,各个噤若寒蝉,老实寻了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片刻后,一个面目憨厚的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锤上了高台。

  他扫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第一件拍品,乃是显微镜专利。”

  “中标之人,将获得科学院全套显微镜技术,以及未来一年的技术改进支持。”

  “并可在大明各省,享有两年专属经营权。”

  “但这一项专利,有附带要求:如需在两年内,阶段性完成总计一万具的生产。”

  “否则,朝廷将随时收回此项授权。”

  “其余详细条件,诸位可查看手头的拍卖册子。”

  “起拍价……”

  这小太监说到这里,看着纸上的数字,舌头有些打结,“三……三万两。”

  说完,他似乎感觉有点心虚,手握着锤子,拿起又放下,竟不知道该摆在什么姿势,最后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但站了片刻,他忽然回过神来,赶忙又补了一句:

  “每次叫价,不得低于五千两。”

  如此表现,就更不要指望这位小太监去做什么煽风点火的鼓动之词了。

  众位商人低头翻着拍品册子,仿佛这份已经发下来十几天的册子里面长了花一样,一页一页翻得仔细,却始终没人开口报价。

  大堂之中,一时间,竟是陷入沉默。

  倒不是商人们,不认为显微镜配不上三万两这个价格。

  毕竟显微镜这个东西,随着《大明时报》上的连篇累牍,在京师之地已然变成一个“求道”神器一般的东西。

  微观之下,竟真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极大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且你要说这是假的?

  周皇后亲手绘图,永昌陛下亲笔撰文的《显微镜下的世界》已然开始在京中刊刻售卖。

  你质疑谁,总也不至于质疑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联手设局骗你吧?

  况且此物如今流传颇少,只秘书处、司礼监、翰林院、国子监、武学各有一具、其余国公、大臣赏赐若干。

  加起来,一共流传出去的恐怕三十具都不到,远不及怀表那般普及。

  毕竟钟表这个东西,本来就有技术基础,当皇帝表现出他对钟表、怀表的热爱之时,自然这个东西的产出也随着爆发。

  一切就如同万历皇帝对珠宝的喜爱,宣德皇帝对蟋蟀的喜爱那般。

  更不要说,许多从南直隶征募来的钟表好手,除了在文思局出工做事以外,也纷纷在司礼监的支持下,在京师之中筹办了自己的私人店铺。

  这又极大推动了钟表、怀表在京中富贵人家中的风靡程度。

  总之,显微镜这个东西,背靠“科学”大旗,又赶上这个物以稀为贵的节点,注定是前景无限的。

  而且这个东西,按册子上面来说,成本很低,只要掌握了方法,简易型的一具不过几分钱的价格,复杂款的也不过几钱的成本。

  但若真的定价,在如今的风浪之下,一两、五两,怕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反倒是附加条件所约束的,必须制造超过一万具,却很大程度会导致整体利润的下滑……

  总而言之,真不能说是一个很小的生意。

  只是,商人虽然逐利,却也怕死。

  大家如今的犹疑,主要还是没看明白,皇帝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要知道,这什么拍卖会,虽然是新词,但说白了就是“买扑”之法。

  宋朝之时,酒、盐、醋、茶、矾都可以买扑。

  甚至河津渡口、金银矿冶、地方商税也可以买扑。

  只是到了我大明一朝,买扑之法,才渐渐绝迹。

  像盐引、茶引,直接按照确定价格购买即可,不存在彼此互相竞价。

  而且买到的也不是“区域特许经营权”,而是“区域行销权”,与宋时的买扑制度,全然不同。

  至于各种召商买办米豆、马草、棉布、生铁等事,更是户部或工部直接给定了价格,不存在什么竞价比对。

  因此,眼下这风向不明,谁敢第一个当这只出头鸟?

  然而,坐在前排的吴金箔,却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那本册子。

  他深吸了口气,在一片死寂中,突兀地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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