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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标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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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朱由检重新回转堂前。

  而吴承恩虽是满头大汗,却终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努力拼凑出了他的策论。

  “说罢。”

  上首处,朱由检平静的声音传来。

  “让朕看看你的才具如何。”

  吴承恩死死捏着袖口,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也不敢坐着,按照面圣规矩,跪伏在地上,开始破题。

  “草民以为,天下标银,大致可分两途。”

  “其一为年标,其二为客标。”

  “所谓年标,乃是三大行及各路大小商贾,于岁末年关互相清算账目后,须解往南方结清的银两。”

  “这笔银钱数目极其庞大,通常于每年十一月初启程。”

  “以去年为例,十一月初九启程,总金额四百四十万两。沿途招募标丁数百,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无意外。

  凡事必有因。

  要不是东厂在十一月播报早间新闻的时候,提及了这件事。

  朱由检这个外来者,根本不知道‘标银’这个东西。

  但也正是注意到了这件事情,朱由检才得以补全了整套财税改革的最后一片拼图。

  吴承恩继续说道:

  “至于客标又或说普标,则是平日里商贾们零散送往南方的银两,或是运往京城的货物。”

  “客标不似年标那般集中出运,若论每年总计的货值钱银,虽有千万之数,但分散于四时,便也不算惹眼了。”

  “将年标、客标统算起来,其中押运所费,每年五六十万两,亦不为多也,纵使百万之数,亦有可能。”

  朱由检仍是没什么表情。

  物流费用,或者说银两与货物加在一起的实体运输费用,占整体总额的3%~5%,在这个时代,确实很正常。

  说到此处,吴承恩稍稍停顿,攒了攒勇气,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论点。

  “然而,这押运标银一事……”

  “民间标丁可为,朝廷,如今却万万不可为!”

  没有等到皇帝的反应,也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吴承恩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若是朝廷出面,以官押官运,其中必定滋生诸多情弊!”

  “当此新政初始,天下沉疴未愈,贪腐依旧丛生。”

  “若强行揽下这等肥差,官差骄横,沿途必然滋扰地方,又沿途运丁众多,更是难以管束。”

  “初始之时,朝廷或许还能赚取一些官运的脚价和标银贴水。”

  “但时日一长,商贾们见官府层层盘剥,必定心生不满。”

  “到时候,商人们宁可化整为零,四处走脱,也绝不愿再走官府的门路。”

  说到此处,吴承恩重重叩首。

  “是以,若单论标银押运一事的效用,官府下场,反受官员贪腐、盘剥商旅之累。”

  “是故此事,民间可为,朝廷暂不可为也!”

  龙椅上,朱由检微微前倾,稍微坐正了身子。

  他在心里,对这个吴承恩忍不住高看了一眼。

  这番见识,已经比户部那帮堂官要好上许多了。

  十一月,他第一次把“标银”这个课题丢出去。

  户部那帮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押运的肥差揽到手里。

  户部的算盘打得很精。

  大明原本就有为了运输漕粮、白银及各种实物税而设立的递运所。

  驿站、水路、运丁、漕丁一应俱全,人员完全可以复用,这不是现成的买卖吗?

  但这完全是典型的官本位思想。

  他们根本没有从真实的市场格局去思考问题。

  漕粮运输是个什么德行?百弊丛生,耗损惊人。

  一石白粮从江南运到京城,沿途被层层漂没、吃拿卡要,实际耗费是原本的两倍甚至三倍。

  纵然运银子的折损比运粮食低,但比起民间那些拿命换钱、精打细算的标丁,官府的运输成本怎么可能比得过?

  商人们精明得很,谁会愿意承担官府那么大的折损?谁又敢信任如今这帮贪如饿狼的官僚?

  所以在这个新政刚刚起步时。

  运输业,是一定没办法官办的,只能先走民办。

  因此,户部那份“官办押镖”的方案,第一次呈上来就被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下方,吴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草民虽言标银押运不可为,但借由此事,却有另一事大可为之!”

  “那便是,会票一事!”

  “这会票之法,依草民愚见,可分借票与兑票。”

  “所谓借票,便是借贷之券。”

  “例如借银二十两,只需在票面上约定好平砝、成色,以及还清的时限……”

  “等等。”

  朱由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眉头微挑:“何为平砝?”

  吴承恩一愣,连忙恭敬地解释。

  “回陛下,这平砝,便是各地商贾所用天平砝码不同。”

  “天下的秤,并非一般重。”

  “如京师有‘京市平’,汉口有‘汉估平’等。”

  “各地的商号,也有自己惯用的平砝。”

  朱由检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暗道一声,又学到了新知识。

  他毕竟是个现代穿越者,前身又一直深锁宫墙之内,对这种极度下沉的民间商业细节,确实存在盲区。

  官府收缴的税银,都是除去了火耗、足银足色的官银,平日里公文往来,哪里会说什么平砝成色?

  所以这种带有浓重民间金融色彩的“平砝”切口,基本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你继续说。”朱由检抬了抬手。

  吴承恩第一次得到了回应,虽然是询问术语,但也精神一振。

  他继续开口道:

  “借票之事,不必多言。草民要建言的,却是兑票!”

  “如今人家,将资货运至京师。因道路不便,携带现银危险,便将钱银委存在京师的富商之家,而在本地开立会票。”

  “上面写明平砝、成色,又约定贴水。”

  吴承恩说到这里赶忙补充道:

  “所谓贴水,即兑票之费也,一般约定千两银贴水三十两。”

  “如此到了京师,再凭票取值即可。此法,实乃前唐‘飞钱’之遗意。”

  说到这里,吴承恩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

  “草民以为,此事相较于实打实的标银押运,对朝廷而言更为易得!”

  “就以十一月启程的年标为例,动辄三四百万两白银要从北往南运。”

  “可是再等上两个月,南方的秋税、盐银、马草等各项银两,其实刚好也要从南往北运入京师!”

  “这从南往北的诸多税钱,少说也有两百万两之多!”

  吴承恩说到这里,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若朝廷于两京所在,设立官办银局,允准南北通兑。”

  “则北方的银子,不必再兴师动众运往南方;南方的税银,也不必再劳民伤财运往北方!”

  “隔空对敲,清算支取!”

  “南方之商贾,凭会票开立,则可直接于南方支取银钱。”

  “北方之衙门,以会票兑用,则可于京师立得一应之税钱。”

  “如此一来,省下来的庞大押运资费、贴水差额,自然可尽数充入国库!”

  他越说越兴奋,想到哪里说哪里,又补充道:

  “若电台之法,能放于民用……则南来北往,清兑银钱,一日即可,则更是高效了。”

  “官府还可在这电台之上,再需索一部分费用,于国又是一补。”

  他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跑题。

  电台这东西,是他作为商人看到这个事务时的狂想,却和这个‘标银’的主题有点不搭边了。

  于是吴承恩话锋一转,赶紧强行又拐了回来:

  “如此,官府未行押镖之实,却白得了押镖之利!”

  “相较于官府亲自下场运银,此举不扰民、不争利。”

  “朝廷只需设立两处核心银局,人手不过数十而已。”

  “相较监察管理成千上万名运丁,其难易之别,显而易见矣。”

  “如此官得其利,民得其便,国库又得新税,实乃一举三得之良策!”

  说完最后几个字,吴承恩整个人跪伏于地,等待着最高掌权者的宣判。

  短短十五分钟,能想出这个切入点,实在是他毕生商道经验的巅峰之作了。

  他自信,这通策论,若是仔仔细细设计一番,再润色一下文笔,补充一下具体数据,就算评个五圈公文,也不为过!

  御座上朱由检眯起眼睛,看向眼前这人。

  有点意思啊。

  果然是曾经魏忠贤手下的第一号白手套,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标银这一道题,本质上,就是要窥见银钱流通之中的利差。

  只能看到标银押运,去赚那点性价比很低的辛苦钱,这是蠢笨之人。

  能看到异地兑付、利用官民对敲,来做这独家“会票”生意的,这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方案了。

  而且,这个南北两地税银、商银对冲的方案,甚至都不在朱由检最初的设想之中。

  ——他也只是个到目前都没出过宫的普通人而已。

  这等别具一格的方案,不是日积月累,深深为标银运输所累的商人,恐怕也很难第一时间想出来。

  只不过,朱由检的设想,虽然不包含这个官民对敲的方法,却比之要庞大、系统许多。

  朱由检琢磨了片刻,最终下了决定。

  “你这个方案真的很不错,于细微之处撬动天下,又滋扰各方,实施成本还非常小,着实是良法。”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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