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关,你算过了。”
听到这句话,趴在地上的吴承恩猛地松了一口气。
过关了?那按陛下之前的说法,是要做官了?
做什么官?户部?秘书处?
还未等吴承恩畅想未来,朱由检便转头看向了一旁侍立的高时明。
“和他简单说说,新政三月要推出的银法方案吧。”
高时明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地上的吴承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吴承恩,你且听好了。”
“今年三月的时候,朝廷会进行一场‘官立银行牌照’的拍卖。”
“这牌照的底价,定在五十万两白银。”
“三月会拍出第一张,之后每个月逐步拍卖,一直到本年年底拍完,一共十四张。”
吴承恩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高公公,敢问是……银行?而不是银局?”
“不错,是银行。”
高时明点头道:“所谓银行,你可将其看做是各地银桩与会票商帮的结合体。”
“所谓银桩,乃是承办铜钱、银两成色兑换之事。”
“所谓会票,乃是各个商帮内部通行之通兑凭证。”
“但银桩之设,只在本地。”
“而会票之设,也只通兑于内。”
“比如你们徽州商人的会票,就是亲朋、姻亲之间互相作保,也只能在京师、临清、南直隶等有限的几处地方兑换。”
“若是有人拿一张山西‘和日升’的会票去南直隶承兑,你们徽州人是绝对不会认的。”
“而银行则不同。”
“凡是拿了朝廷牌照的这十四家银行,其开出的会票,互相之间都支持承兑。”
“而且临清、大同、张家口、宁远、山海关、洛阳、泉州等各大城市,都会同步开设分行。”
“往后的官立银行会票,通行南北,见票即兑!”
只短短几句话,却将吴承恩惊得呆在了原地。
通兑!!!
竟然是通兑!!
在商海滚了十几年的吴承恩,太明白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会票可以各处通兑,那就意味着这个东西的流通范围将急剧扩大。
它将从一家一姓、一乡一党之间的“借据凭证”,彻底蜕变成一个更大范围的“信用凭证”!
这其中蕴含的规模与市场,绝对要比现在局限于亲朋故旧之间的民间会票,大出十倍、百倍!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便听见高时明继续说道:
“还不止如此。”
“陛下已下了旨意,今年北直隶所收解的各项税银,都会留在北直隶本地,用作新政的生产开发。”
“或是兴办农田水利,或是置办织机、收买皮货。”
“这其中所有牵扯到的银钱往来,物资采购,项目拍卖,朝廷皆会优先与使用‘官立银行汇票’的商人对接。”
“而辽东、京畿各边镇的口外贸易,同样如此规矩,只是会稍晚一些,可能等到七月才开始推行。”
吴承恩彻底震惊失语了。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南北两地钱货流通,最关要的一个终端,是北直隶京师的庞大消费;而另一个终端,就是九边庞大的口外贸易。
朝廷这相当于是直接拿出了最顶级的国策,用最直接的行政手段干预,来扶持这十四家官立银行的起步了。
这一道政策砸下去,有牌照的银行,对那些无牌照的民间商会、地下钱庄的侵蚀和打压,注定是摧枯拉朽、立竿见影的!
高时明的话却还没说完,仍在继续:
“刑部那边,也已经在讨论新的律法了。”
“往后这会票一事,大明会单独成法,予以律例上的绝对保护。”
“若有胆敢伪造官立银行会票者,视同私造大明宝钞之罪,夷三族!”
“关于会票的各个规章细则,也会拉通六部、督察院等各个衙门,一体通行。”
“但非官立银行的会票……就不在大明律法的保护范围内了。”
高时明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击。
“到七月时,若是这会票通兑推进得较有成效……”
“北直隶本地的税银,商人们直接通过会票缴纳,也是可以的。”
“至于其他各地的税银缴纳,就要等新政二期推广开来再说了。”
吴承恩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震得头皮发麻,彻底无言以对。
律法保护、政策倾斜、特许牌照、北直隶税银截留、口外采购的绝对优先权……
这林林总总,几乎是囊括了南北钱货通行的方方面面了。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包举宇内的格局,比他方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个“南北两京设银局”,差距又何止是万里之遥!
但在这一连串的震撼之中,吴承恩那属于顶级商贾的敏锐直觉,突然让他脑海中闪过了一道极其危险的灵光。
他还未完全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肌肉的本能已经让他脱口而出,发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疑问。
“那……明年呢?莫不是要发钞?”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浑身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这十四家银行吸纳了全天下的财富,若是朝廷最后重演当年大明宝钞的戏码,疯狂印制废纸来强行兑换真金白银……
那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十四家银行,转眼间就会变成饮鸩止渴的毒药,带着全天下的商人一起陪葬!
然而,龙椅上的朱由检并没有发怒。
他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吴承恩。
“放心吧,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大明宝钞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朕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朕要发钞,也是要发真钞,而不是如今这等只能用来擦屁股的假钞。”
“钞法若要通行天下,其根本要义,必是一个‘信’字!”
“必定是要拿着一百两的纸钞,便能在这十四家银行里,足金足银地换出一百两现银来!”
他顿了顿,摇头失笑。
“百姓虽愚,可谁又会真的傻到,拿真金白银去换朝廷手里的一张废纸呢?”
吴承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别的皇帝说这话,他只当放屁。
但眼前这个皇帝,暂时还是有那么一些信誉的。
这个信誉,不仅仅是在“朝廷信誉”这事上,更是在“这位皇帝确实不像蠢人”这个印象上。
皇帝能有这个清晰的认知,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否则这十四家官立银行,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了。
“好了,吴承恩。”
朱由检拍了拍桌案,将话题拉了回来。
“朕看到了你的才具,也看到了你那六十七万两的诚意。”
“现在,朕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着,朱由检从宽大的御案上拿起一张精致的书签,示意高时明递过去。
吴承恩双手颤抖地接过。
只见那张硬纸书签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端正的“澄”字。
高时明在一旁笑着解释道:
“这是陛下仿造两淮盐法纲商之例定的规矩。”
“按‘启新澄邦开泰运,裕道阜民庆丰功’,一共定了十四个字号。”
“每一个字号,便代表着一个官立银行的特许名额。”
“如今,英国公府已经拿了‘启’字号,定国公府拿了‘新’字号。”
“你手上拿着的这个‘澄’字号,便是原本要放在三月拍卖的,第三个字号。”
吴承恩顿时感觉手中这个轻飘飘的小书签,重若千钧。
这东西……在知晓了那通盘方案之后,恐怕是用百万两白银也换不来的无价之宝!
而若是等到明年、甚至后年,随着通兑铺开,这牌照怕是要膨胀到三百万、五百万两了!
朱由检看着他,淡淡笑了笑。
“这是你的第一个选择。”
“拿着这个‘澄’字号,去经营一家官立银行,从此富甲一方,与国同休。”
“你若是选了这个,朕会先将七十八万两的欠款还给你,然后再追加三十万两作为股本,与你筹备一个百万两的银行,占股三成。”
朱由检的声音不急不缓。
“而第二个选择嘛……”
“则是退回这银行字号,入朕的新政政策组,协助朝廷,全盘筹备这会通天下的一应事宜。”
“当然,那七十八万两,朕还是会还给你,这与你做什么选择没关系。”
朱由检把话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吴承恩,等待着他的选择。
这并不是考验,而只是一次纯粹的双向选择。
永昌皇帝尊重每个人的想法,也尊重每个人的欲望。
但同样的,他也会根据每个人的欲望和选择,来决定谁有资格,与他一同驾驭这辆即将碾压旧时代的新政战车。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吴承恩看着手中的“澄”字书签,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但他只短短犹豫了一瞬间,便做了决定。
他将那张价值百万、甚至千万两白银的书签,轻轻放在了地砖上。
随后,他伏低身子,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草民半生商贾,逐利而行,本以为铜臭已入骨髓。”
吴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刚刚割肉带来的心痛余韵。
“然今日得聆圣音,方知天地之大,方知经世济民之真意。”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彻底宣告与金山银海的离别。
“臣不愿做一守财之犬。”
“臣愿入政策组,为陛下牵马坠蹬。”
“纵是粉身碎骨,亦愿助陛下,助大明……铺就这会通天下之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