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过谦。”卢象升笑道:“你的那个南北银流对敲的方案,昨日下值前,高太监与我简单说过了。”
“确实是个好法子,比户部最开始官押官运的法子要好太多了。”
他看着吴承恩,开口道:“更关键的是,这一桩方案,与筹备许久的银行捆绑一起,堪称完美。”
吴承恩微微欠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卢象升继续说道:“我们拿到陛下任务,开始围绕银行一事定策的过程中,有许多问题难以处理。”
“其中最难处理的,便是‘利’之一事。”
“银行与目前各个商帮推行的内部会票相比,能够互相通兑,确实是更为方便。”
“但朝廷要对会票过手产生的贴水,再额外抽税……这终究是一个负面因素。”
“你以往是商人,想必更能理解这里面的问题。”
吴承恩点点头,接话道:
“确实如此。”
“异地兑支会票,并非所有都有贴水。”
“若是内部自家人,又或是权贵拿票兑换,其实是没有贴水这一说的。”
“而朝廷若是开设银行,推行官方会票,自然都要贴水。”
“在这一方面,官方会票,便不一定竞争得过私商会票。”
“更何况……”
吴承恩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词句。
卢象升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替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更何况,朝廷信誉如此糟糕。”
“就算一开始定的抽税三分,但若边事吃紧,财税匮乏,谁又知道这税会不会再加呢?”
“更不用说,各种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将三分税,变为五分税,十分税了。”
“名义税率和实际税率,在这大明朝,可向来是两回事。”
吴承恩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利”字一出,他就想明白了自己那个方案对银行政策的意义。
但更令他惊叹的是,眼前这位报纸上不怎么出现的秘书,居然能把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仅仅是在拿到他呈上方案的第二天,就做出了如此判断。
在这样的上官手下做事,真是好坏参半吧。
果然,只见卢象升面色微肃,继续说道:
“王朝末年,减税,一定是比加税好的。”
“正因加税,不仅仅只加名义之税,下面的人还会层层加码,去加实际税率;但减税,却总能连带着将实际税率消减。”
“这也是为什么过往诸多大臣,动辄要减税减赋,与民生息的原因。”
“只因这种方法,在没有暴增的银钱需求之时,其实就是最直接的缓解民间困苦的法子。”
“但是……”
卢象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新政的做法,便是要推行一边加名义税率,一边减少实际税率这事!”
“要不断从贪官污吏、豪强地主、藩王勋贵手中,将他们本不应拥有的财源,重新夺回到值得拥有财富的人手中!”
“这样的人,是朝廷,是加红的官将,也是拥抱新政、认同新政的人群。”
“然后集中精力,办大事,办实事,一点点重新澄清天下。”
“是故,银行要办,银行会票贴水的税,也一定要抽,这是不可更易的根本原则。”
说到这里,卢象升看向了吴承恩,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说到这里,你应该能明白你那个方案对银行的意义了吧?”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面试?
吴承恩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意识到这一问的关键所在。
良将的手下,起码也得是精兵才行。
他虽然得了皇帝的青眼,以一介布衣身份进入秘书处。
但若在这位“培训导师”眼前,无法证明自己的成色,恐怕也未必能得到多好的前程。
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开口。
“下官也是听了卢秘书的指点,方才窥破此层奥义。”
简单捧了一句,借着这点时间彻底厘清思路后,吴承恩将方案的意义如数家珍般道来:
“这利之一字,不仅在官,更是在民。”
“若无这大规模的南北银流对敲,假设日常南北经营中,民间的往来银流,是一千万两。”
“假设按市面均价统一贴水三分,那贴水抽成,就是三十万两。”
“假设国朝再按常规商税税率,从贴水所得中抽税三分,那就是九千两。”
“于官而言,区区九千两税银,还不如多设一钞关,多摊派一些盐税,又何至于作此大事?”
“在商而言,三十万两的贴水,对一个商人而言,固然巨额,但摊分到十四家银行,又能剩多少呢?”
“更不要说,这些银钱对敲,分散在一年之中的各个时段,其利润微薄,事务繁杂,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是故,这‘利’之一字不通,银行虽然能成,却必定成得极慢,极缓。”
吴承恩声音笃定:
“然而四百万两的大规模银流对敲,若是能够落实,”
“这便与一年之间零零散散的汇兑之事全然不同了。”
“在商一途,大规模的资金周转,能快一月,便是凭空至少可得一分二厘之利!”
“而在官一途,户部能提前拿到南方的饷银,更容易从容调度银流,其中之利得,更是不可用简单的银两来衡量。”
“是故这一方案,结合银行之法一推,民乐从,而官得利。”
“银行之推行,便如燎原野火,再难收拾了!”
吴承恩这番话,说透了银流对敲之所以得到这么高称赞的奥妙。
这里面的关键不是整体银流规模的大小。
银流规模再大,贴水成本会比如今的商帮内部的大多数贴水高,而基于贴水的收税,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最关键的是,银流互敲所带来的时空性优势,流动性优势。
也正是具备了“短时间内”,“大规模”,“官-商银流”这三个要素,才能称上是银行之法的绝佳破局之法。
卢象升听罢,抚掌大笑。
“正是如此了!”
“这四百万钱银对敲的方案,说起来,要远比我们设计的诸多手段来得更为有效。”
“修改律法,是以强压之;北直隶采购,是以利诱之。”
“至于往后的税银可用会票缴纳,更是井中水月,空中楼阁,其实还远得很。”
“唯有你这法子,一旦落实,银行推行就再难阻挠了。”
“而基于这板上钉钉的明朗前景,银行牌照的拍卖价也会水涨船高,推行起来速度也会更快。”
卢象升总结道:“此即穿针引线,一处动,处处动,则全局皆动矣。”
吴承恩听得心花怒放。
既是为自己的方案居然能嵌入这么庞大的体系而自豪,也是为眼前的上官能一眼看穿他的价值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