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矢田六太郎与船津喜次坐在同一辆汽车上,后者脸色格外难看,“在酒会上,我看到费信真与黄天频频交流,看来对于空出来的名额,他是属意黄天了。”
矢田六太郎扫了他一眼,见其颇有些急躁,安抚道:“事情未成定局,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再去诸董事那儿游说一番。”
“没用的!”船津喜次咬牙道,“工部局那几个老狗,刚得了黄天的好处,十之八、九是要选他进入工部局的,除非我们舍得拿出一大笔钱,否则根本没法竞争,我看那个虞法卿,好像都准备放弃了……”
矢田六太郎眉头皱起,“那你说怎么办,如今这个局面谁都没料到,谁能想到最后几个月里,黄天会异军突起呢?”
“要不……”船津喜次眸光闪烁。
矢田六太郎色变,“不行!他现在名声极大,再加上与大益大总统、明决、万吴龙、工部局诸董事等关系密切,我们若是杀了他,必然引起公愤!”
船津喜次摇头,“我的意思是,吓一吓他……他如今才成名不过数日,根底浅薄,甚至不知搬到租界,还住在姜堰区那种偏僻地方,一点不知危险,且我怀疑他手底下连几个强手都无……我们很容易就能将他擒住,再逼问出安妥片的制作流程和所用材料,然后再逼他离开盛海,只要一离开,他自然就没法竞争董事之位。”
“这……”矢田六太郎有些心动了,大脑疯狂盘算。
“只要他不死,事情就不会恶劣到无法转圜的地步。”船津喜次蛊惑道,“再者说,安妥片的利益我们一点没分到,国内已有不喜,如果我们能从他口中逼问出安妥片的详细制作流程,国内必然欣然,你我或能因此功面见陛下,得陛下拔擢啊……”
矢田六太郎越听越心动,“可这么做,一定会得罪诸国的……”
船津喜次冷声道:“怕什么?世界大战之后,外洋诸国国力大损,而皇国国势愈强,这偌大大益,合该成为皇国之土地,偏偏英戈兰、法朗西等国在一旁掣肘,阻挠我等,依我看,皇国迟早要与他们大战一场的,现在不过是小小的冲突,他们又能如何?难道要因为这等小事与我们开战吗?不会的!不会的呀!”
矢田六太郎被说得心神动摇,但他知晓此事事关重大,极易引起未知连锁反应,所以迟迟不能作出决断,“你先别急,让我多考虑几日……”
“好。”船津喜次见他仍旧犹豫不定,心头暗暗鄙夷其之无能寡断,‘果然肉食者鄙,这等人竟也配登此高位!还考虑……有何考虑的必要?每过一日,黄天的名气就大过一日,钱财越发的多,麾下投效的人也就越多,到时候即便决定动手,恐怕也拿他不下!所以,越早动手越好!’
汽车平稳行驶,一路驶到洪口区,船津喜次下车,临下车时,矢田六太郎特意嘱咐一句,“你先派人去探探他的情况,我再考虑考虑。”
“早已探过了,他的住处总共不到十人,应是没有高手的,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对外招揽过保镖护卫。”船津喜次回答。
“这……”矢田六太郎没想到船津喜次这么门清,看来其对黄天下手不是临时起意,不过哪怕知晓黄天手底下没有可靠的护卫,矢田六太郎依旧无法立即作出决断,“容我再想想,这两日,我再联系国内,听听国内的想法。”
“大益有句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船津喜次尝试做最后努力,“再者说,奉命行事和主动立功,那是完全不同的啊!而且,每拖一天,动手的难度就大过一天……”
“不必说了。”矢田六太郎抬手打断,“我意已决……开车!”
汽车很快驶远了。
船津喜次站在原地,长长地叹口气,“蠢货!愚不可及的蠢货!皇国都是这等人,如何能够力压外洋鬼畜?如何成为地上天国?!”
他唏嘘了片刻,目光逐渐坚定,沿着街道行走,最后走入一家挂着“文华轩”的书店里,不久,他面带笑容地从中走出。
与此同时,书店内,店老板贺静轩跪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一把太刀,默默调整精气神。
他的名字虽与大益人的相像,但他实际上乃是东瀛人,本名高桥静夫,只不过在少年时就来到了盛海,从此定居于此,并取了个汉名,二、三十年过去,他武道有成,晋升为六段武士,换成大益武道界的说法,即是内炼后期武者!
通玄之下近乎无敌!
在船津喜次看来,只要高桥静夫出手,擒下一个没有护卫的黄天实在轻而易举,而且可以做到连一点大动静都不会闹出来!
“呼~”
高桥静夫轻轻呼出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继而抓起太刀,向书店外行去。
……
……
夜色如墨,月似弯钩,柔和如纱的月光静静洒落在花园别墅里,浅浅淡淡的花香浮着,使人悠然陶醉。
庭院深处,留声机唱片转动,温柔的歌声流出来,“花荫下,影成双,月儿弯弯照小窗,莫问明朝风波恶,今夜且把柔情尝……”
黄天半靠在躺椅上,双目微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动,发出笃笃的轻响,与唱片的节拍相和。
忽~
别墅外墙的丛草在风中窸窣作响。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游过来,高桥静夫一身黑,脚穿软布鞋,右手倒提太刀,刀鞘裹了黑布。
他背贴外墙,呼吸极缓,探头一瞄,便见庭院中空荡荡,只有悠然躺着的黄天。
他眉头微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踏实的感觉,但转瞬,他就暗嘲自己果然是多年未出手,竟在动手前生出疑虑。
轻轻呼出口气,他腰背弓起,足尖一点,整个人鹏鸟一般猛然扑飞,凌空越过院墙,朝黄天直扑而去!
飒飒~
疾风声猎猎作响,然对方似已沉醉在乐声中,兀自不觉,高桥静夫脸上狞笑愈浓,左手成爪擒向黄天的咽喉。
相距不过十步!
忽地,他瞳孔骤缩!
因为,别墅的侧廊,猛然亮起密集的火光!
“哒哒哒哒哒!”
柳元英从那片火光中踏出半步,此时她已换上一身束腰长裙,蹬着白色短靴,双手端着一挺重机枪,一面开火,一面向前压,每踏出一步,弹壳就像金色雨点般向下蹦跳,发出叮泠脆响。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柱子后,马章亦闪身而出,一手托着把冲锋枪,一手扣住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条火舌交错,横扫而去!
“该死!有陷阱!”
高桥静夫心头剧震,但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
“铿!”
太刀出鞘,随即真气勃发,刀身竟泛起一层淡青色的毫光,旋即,他双臂一震,刀光如秋月映水,横斩而出,刀气铺洒成一面斜斜的光幕!
“叮叮叮~”
子弹被刀气劈开,有的迸射向夜空,有的落在地上。
但柳元英此时已到近前,重机枪子弹狂猛射出,瞬间撕开了那道真气刀幕,数颗射进高桥静夫的左肩,他身形一晃,刀差点拿不稳。
“哒哒哒哒哒!”
枪口几乎顶到了高桥静夫的胸口,柳元英扣住扳机不放,一条火焰狂龙倾泻而出!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高桥静夫面目扭曲,双目瞪得滚圆,满是不敢置信之色,胸膛衣裳裂开,血雾飞蓬,整个人双脚离地倒飞,太刀脱手坠地。
“嘭!”
尸体落地,浓浓的血从身下洇开,染红地面,血腥味冲天。
密集的枪声戛然而止。
唯黄天依旧叩指,留声机还在转,歌声轻柔,如水一般。
“太平年岁,灯影纱笼。
风过梧桐,月落阶空。
君但安坐,听一曲,月色夜华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