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钱象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有接话,他都这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术没听过?自然不会轻易表态。
龚鼎臣倒是听明白了。
陆北顾这是在说,人最难的不是照镜子,是在镜子里看见真实的自己之后,还敢认。
傅潜当年何等英勇,后来何等怯懦,他自己心里当真没数吗?未必,只是富贵久了,胆子就小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敢认,更不敢改。
龚鼎臣师从孙复、石介,属于泰山学派,石介在死后遭到了诬陷,彼时龚鼎臣愿以全家担保其清白,官家认为其品性可靠,得到了赏识。
而他在思想上强调天人感应,且在礼制上的主张较为保守,不过性格倒是不偏激,大多数时候言语都很平和。
“镜子照的是衣冠容貌,谏官照的是朝政得失、百官是非。”
龚鼎臣率先说道:“镜子若是蒙了尘,照出来的便是歪的;镜子若是碎了,便什么也照不见。”
“不错,而陛下赐谏院‘以人为鉴’四字,诸公皆知,用的乃是魏郑公的典故。”
陆北顾继续道:“贞观十七年,魏郑公薨逝,唐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亲制碑文,后来他对侍臣说了一番话,诸公想必都熟悉,那就是‘夫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可诸公想过没有,魏郑公这面‘人镜’之名,为何能流传千古?”
“下官以为,是照镜人要有容人之量。”
王陶接话道:“唐太宗能容魏徵,所以贞观之治光照千古,若唐太宗是隋炀帝,魏徵纵有千般胆识,也不过是殿前的一滩血罢了。”
“照镜也要择时。”
钱象先终于开口,缓缓道:“清晨照镜,是整衣冠;正午照镜,是察倦容;夜半照镜,除了自寻烦恼,别无他用,谏官说话,也是这个道理......该说之时,一个字都不能少;不该说之时,多一个字都是自损。”
司马光却当堂反驳道:“钱公此言差矣,若镜必待时而照,则尘埃堆积,面目全非,谏官之责,在见君过则言,闻民瘼则陈,岂有‘不该说之时’?”
这种争吵,似乎不是第一次在司马光与其他人之间发生了。
但钱象先毕竟是老资历,且与龚鼎臣、司马光、王陶等人的级别不同,故而被当面这么说,哪怕脾气再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谏言难道不需要审时吗?”
钱象先脸色微沉,反问道:“魏郑公谏诤二百余事,可有一事是不分场合、不看时机的?”
看到这一幕,陆北顾也是颇为头疼。
不过放任司马光这么吵下去,肯定也不是办法,他只得出来端水道。
“谏院这面镜子,能不能照出朝政得失,不全在诸位,更在照镜人。”
司马光终究是给了陆北顾这个新任顶头上司一个面子,没再继续争吵下去,而是按捺住了。
“但诸位要做的,是让这面镜子始终明亮、端正、不偏不倚,至于照镜人看不看、听不听、容不容,那不是诸位能左右的,也不是诸位该忧虑的......诸位只需问心无愧,便是尽了谏官的本分。”
钱象先也懒得继续跟司马光掰扯,顺坡说了句废话:“陆知谏所言极是,谏院为天下言路之所在,我等持正守经,方能不负圣恩。”
龚鼎臣打了个圆场,道:“陆知谏方才以铜镜为喻,下官深以为然,只是镜欲明,先须正其位,谏院现在正需有人居中调度,陆知谏既来,我等便有了主心骨。”
“龚司谏说得极是。”
王陶也跟着说道:“陆知谏在东南雷厉风行,漕运、盐政、市舶,哪一桩不是积弊丛生?既然皆能廓清,如今来掌谏院,想来也定有一番作为,我等自当竭诚奉公,不令陆知谏失望。”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陆北顾的政绩,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不显得过于谄媚。
而司马光也意识到了众人并不想听他的反对意见,似乎有点生闷气,就没说话。
“今日只是初见,便不议具体事务了。”
陆北顾见状,也只得说道:“待本官将谏院近来的奏疏、案卷翻阅一遍,改日再与诸公详议。”
众人会意,纷纷起身告辞。
王陶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司马光还在,便没有开口,径直去了。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众人散去后,他独坐议事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以人为鉴”的御笔上。
铜镜照衣冠,谏官照得失。
可谁来照谏官呢?
李振等他带回京来的属吏,在昨日便已经先到谏院熟悉情况了,这时候引着陆北顾前往他自己的值房。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跟他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值房根本没法比。
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叠文书,都是近来谏院的奏疏副本和案卷,他坐下来,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便是司马光的奏疏副本,内容是反对给因病离世的董充媛举行超规格的葬礼。
“......臣愚念陛下恭俭寡欲,近年以来,后宫之宠妃,绝无太盛过分著闻于外者,此四方之人所咨嗟颂咏,归仰圣德也。不意今兹以既没之董氏,而有司谄曲,妄崇虚饰,以隳紊制度,亵慢名器,使天下之人,疑陛下隆于女宠,甚非所以益圣德也。
况礼既崇,则凡事所需用度益广,今明堂大礼新毕,帑藏空虚,赋敛日滋,诚不宜更崇大后宫之丧,以横增烦费。夫亡者虽加之虚名盛饰,岂能复知?而适足以仰累圣德,臣窃惜之。伏望陛下特诏有司,悉罢议谥及策礼事,其葬日更不给卤簿,凡丧事所需,悉从减损。”
陆北顾看完,沉默了片刻。
怎么说呢,这份奏疏写得有理有据,确实是司马光的风格,但问题在于,完全不近人情了。
“去找一下往来文书的记录。”陆北顾对李振吩咐道。
李振是积年老吏了,虽然之前没在谏院干过,但京城各衙门的公文管理模式基本上都大差不差,所以很快就找了出来。
果然,官家那边已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