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司马光的奏疏,又翻开了下一份。
这一份是王陶的。
王陶弹劾的是审刑院的一位详议官,说此人在审理一桩田产纠纷案时,偏袒一方,收受贿赂,致使冤狱。
王陶的行文比司马光圆润得多,先是肯定了审刑院近年来的整体成绩,再指出个别官员的过失,最后建议朝廷派人复查此案,以正视听。
通篇读下来,该说的都说了,却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陆北顾继续又翻了几份,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谏院这些谏官,看似各说各话,实则各有各的路数,司马光专挑后妃、内侍、外戚、权贵下手,锋芒最盛;王陶多盯着具体的刑狱、钱谷案件,务求实证;龚鼎臣的奏疏则多为朝廷大政方针建言,或是相关礼制问题,论调宏阔,较少针对具体人事。
至于钱象先,这几个月只上过两份奏疏,一份是老调重弹请求致仕,一份是请求朝廷删除《告捕法》中允许逮捕的条款一百余项。
后者是因为钱象先旁通法家学说,屡任刑官,对法令条文多有自身理解,而他认为,现在对于百姓来讲,罪行有可去与可捕之分,若皆许逮捕,恐被奸人利用以陷害良善,所以为避免过度惩处,最好将不必要的条款删除。
用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看完。
陆北顾合上最后一份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思考着。
这谏院的班底,也没有差到不能用的地步,而也正因为人少,只要他能拿住其中两、三个人,局面便能掌控。
龚鼎臣是宋庠的人,天然与他站在一处,再额外笼络即可成为盟友,王陶与他有旧,且此人圆滑,知进退,只要陆北顾权势不衰,便不会轻易背离,钱象先正在一心等待致仕,只要不给其找麻烦,就属于那种“不管事但也不会坏事”的存在。
唯独司马光,是个变数。
其人与庞籍关系极为亲密,而庞籍是枢相,分量极重,在政治上与宋庠虽非敌对,却也谈不上是盟友。
司马光在谏院的言行,未必是庞籍授意,但庞籍的影响肯定存在。
陆北顾睁开眼,摆在桌面上的双手互相交叉,却没有往下压。
司马光这个人,不能强压,强压只会激起他的反弹,反倒让他站到对立面去,但也不能一味迁就,否则他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更加自行其是。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他能接受的方向,让他自己去发挥。
而且,右正言的位置还空着呢,可以想办法提拔一个自己人过来,这样就能在谏院内部形成绝对多数了。
陆北顾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走出值房,来到廊下。
经过廊下的吏员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陆北顾认得,刚才介绍的时候,这位是跟着龚鼎臣的。
“龚司谏可还在?”陆北顾问道。
“回知谏,龚司谏方才去了钱公的值房。”
陆北顾点点头,信步向旁边不远处钱象先的值房走去,值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关上,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是钱象先的声音。
陆北顾推门进去,只见钱象先坐在案后,龚鼎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上摊着一份文书,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见进来的人是陆北顾,两人就都站了起来。
“陆知谏。”
“不必多礼。”陆北顾摆了摆手,在龚鼎臣旁边坐下,“方才在议事厅,有些话不便细说,故而过来寻钱公聊聊,正好辅之也在,便一并说了。”
“陆知谏请讲。”
陆北顾接过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本官初来乍到,想请教钱公,谏院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钱象先沉吟片刻,开口道:“陆知谏既然问起,老夫便直说了,谏院眼下最要紧的,是‘言’与‘行’二字。”
“愿闻其详。”
“所谓‘言’,是说谏官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今朝中派系林立,谏官们的奏疏,有的确实是出于公心,有的却是受人指使,借言路以攻异己,长此以往,谏院之公信便会丧失殆尽。”
“所谓‘行’,是说谏官们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廷如何处理。若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奏疏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那谏院就成了摆设。可若是朝廷对谏官的每一句话都郑重其事,又难免被有心人利用,借谏院之言以行私意。”
“这两桩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在陆知谏肩上。”
钱象先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道:“如何让谏官们说该说的话,如何让朝廷听该听的话,这便是陆知谏要做的。”
陆北顾听罢,缓缓点头。
钱象先这番话,说得确实透彻,谏院的问题,不在于人少,不在于司马光这种刺头难管,而在于它已经逐渐失去了独立言事的本分,变成了派系斗争的工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谏院重新拉回正轨。
这当然不容易,因为谏院之所以沦为派系工具,根源不在谏院内部,而在整个朝堂,派系斗争的漩涡如此之大,谏院这叶小舟,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完全抛开派系那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陆北顾只道:“从今往后,谏院的奏疏,但凡出自公心、合乎法度,本官必竭力促其施行。”
钱象先捋了捋白须,缓缓道:“陆知谏有此心,是谏院之幸,老夫这些年见过的知谏院也有不少了,有的锐意进取,却失之操切;有的老成持重,却又过于圆滑......陆知谏年纪虽轻,却能刚柔并济,老夫倒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怕是不能为陆知谏分忧多少了。”
“钱公言重了。”陆北顾道,“钱公在谏院,便是定海神针,本官遇事不决,还要多向钱公请教。”
钱象先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