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
自正月开始,噩耗便连续不断地传来。
先是以太子少傅身份退休的前宰执田况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宣简;随后是镇守大名府的使相,昭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昭亮离世,追赠中书令,谥号良僖;最后是枢相,枢密使、同平章事庞籍离世,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庄敏。
这些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们的相继离去,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而在这个寒冷的春天里,官家的身体健康情况也开始急转直下。
正月十七,官家感到不适,御医进药并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正月十八,官家诏前郓州观察推官孙兆、邠州司户参军单骧速速赴京诊脉......这两位官员虽然都是以医术闻名的,但主业却并非医师,由此可见,官家已经有些急了。
正月十九,官家令翰林学士范镇提举校正医书局,寻找合适的药方,同时,给后妃进行了一轮晋封,充仪俞氏晋封为昭仪,婕妤杨氏晋封为修仪,周氏晋封为婉容。
谏院,议事厅。
“给后妃晋封也就罢了,听说官家还要封上仙隐影唐将军为道化真君、上灵飞形葛将军为护正真君、直使飞真周将军为定志真君,并在东京城的宫观里营建其殿宇。”
龚鼎臣、王陶、司马光正待在厅里,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其实主要是龚鼎臣和王陶在说话,司马光因为庞籍的离世而情绪异常低落,只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并没有插话。
“这三位真君都是何人呐?”
钱象先踏进议事厅的门槛,听到这话,便问道。
之所以到的这么晚,是因为这段时间老臣们的连续死亡把钱象先吓到了,他已经不再按时早起上值,每天必须要睡到天亮才肯起来。
至于什么点卯制度,老头完全不在乎了。
陆北顾提醒过钱象先一次,钱象先当场就把请求提前致仕的奏疏掏了出来,哀求陆知谏看在他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帮忙呈给官家,放他早日致仕回家抱孙子。
总而言之,从今年开始,已经六十七岁高龄,眼瞅着再熬三年就能光荣致仕的钱象先是彻底摆了。
而听到钱象先的问题,龚鼎臣给他解释道:“是官家梦到的三位神人,具体叫什么,官家说已经记不清了,但醒来之后,官家在自己所受的道教符箓中找到了这些名号,称应该是这三位。”
“我觉得官家此举不妥。”
司马光这一声来得突然,把正端起茶盏准备喝茶的王陶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漾出来。
钱象先则是拢着手坐下,靠在椅背上,看司马光又要发表什么高论。
龚鼎臣拈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加封三位神人,营建殿宇,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咱们做臣子的,虽然是谏官,但又何必在这等事上拂了圣意?”
“此言差矣。”
司马光摇了摇头,情绪不高,但还是坚持陈述自己的看法:“今日官家梦见三位神人,便要加封营建,明日若有人自称梦中得了神谕,求官家封赏,又当如何?此例一开,不仅徒耗钱财,于国无益,且定有人试图以此侥幸......就算不提侥幸,三司年年入不敷出,此时若再营建殿宇,这钱从哪里来?官家素来恭俭,福宁殿榻上的帘、褥磨损了都不肯换,难道要因为一场梦,坏了四十年的清誉吗?”
王陶端着茶盏看着司马光。
这个人固执、不懂变通,说话像扔石头,砸到谁是谁。
在王陶看来,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油滑的、世故的、精于算计的人,恰恰是那些认死理的、不讲情面的、把自己尊奉的道理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比如他的好友王安石,又比如眼前的司马光。
其实以前的时候,王陶也像司马光一样,以为世上的事非黑即白,以为道理讲通了,事情就能解决。
可后来他才知道,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这样。
但为什么司马光还是如此呢?王陶认为,可能是因为以前其始终都得到了庞籍的庇护吧。
“官家病了,病人怎么能还以常理视之呢?”
钱象先倒是很能理解官家的想法,说道:“更何况,今年情况又特殊,官家如今病倒在榻上,连朝会都不能亲临,连老臣的丧仪都不能亲至,你自己说,官家心里应该是什么滋味?”
官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营建殿宇并不能真的让他康复呢?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要做,为什么?因为他做了四十年天子,到头来发现,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官家不能让自己不病,不能让老臣不死,不能让太子一夜长大,不能让这天下永远太平,他什么都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劝慰,劝说自己,梦到神人是祥瑞,是上天在庇佑他。
“反正老夫以为,官家不是要兴什么神道,不是要效仿秦皇汉武求仙问药,只是......太累了,想找个东西靠一靠,我等也就不要小题大做了。”
钱象先说完,重新闭上了眼,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不是为了反驳司马光,更不是为了替官家说话,其实是在劝慰自己,解自己的心结。
面对死亡,任何人都是存在恐惧心理的。
钱象先这个岁数摆在这呢,正常来讲,议事厅里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接近死亡。
更何况,这两年死的老臣,对于他来讲可都是熟人,所以他很能理解官家的心理。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早春的麻雀正在檐下努力筑巢。
龚鼎臣看了看司马光,斟酌着开口道:“钱公说得有理,我还是以为,此事说到底是官家私事,加封三位神人,营建殿宇,花费也有限......咱们谏院若是连这都要拦着,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是。”王陶接话道,“况且官家并未下诏让国库出钱,大可以内库支用,内藏库是官家私库,官家用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何必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