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陆北顾从外面回来了。
他其实很早就到谏院了,出去一趟是因为他得了“同知贡举”的临时差遣,所以去开了个会。
而今年被任命为“知贡举”的礼部省试主考官是翰林学士范镇,另外两位“同知贡举”是翰林学士蔡襄、王珪,至于“点检试卷官”则是知制诰王安石。
“怎么了?”
见议事厅内的气氛好像不太对,陆北顾问道。
龚鼎臣给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司马光坚持道:“天子无私事,官家封神营建,此事谏院不能不言,下官请拟奏疏,劝谏官家收回成命,若诸位都不愿出面,我愿独自进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独自上疏,就意味着司马光要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身上,也意味着谏院内部出现了公开的分歧,这是非常不利于团结的话。
“君实,我知你是一心为国。”
王陶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劝道:“可你想想,官家如今病着,心情本就郁结,咱们这时候递一道措辞激烈的奏疏上去,官家看了,心里能好受吗?万一圣躬因此更加不适,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倒是觉得司马君实此言有理。”
陆北顾终于开口,却似乎并不反对,众人都看向了他。
“官家圣德格天,梦中得见神明,此乃祥瑞之兆,然神明之道,贵在诚敬,不在虚饰,若能以清静无为待之,以恭俭爱民应之,则神明自佑,何须宫观殿宇?我等身为谏官,定然是要上疏进谏的。”
“不过,圣躬康泰、社稷蒙福之根本,还是在于求医问药......我在前日便已上疏,请官家诏范计相延请之名医前来诊脉,不知诸位可晓得还有什么名医?此时多荐举些医师,方是真正对官家所有裨益的。”
陆北顾之所以没有马上让范祥献药,只是让其延请的名医来诊脉,是因为在他看来,官家眼下的问题其实不是急性心力衰竭,而是高血压。
嘉祐元年的时候官家“暴感风眩,冠冕欲侧”,需以指抉口出涎缓解,基本的医学常识,陆北顾还是有的,这明显就是高血压急性发作的典型症状。
而在这个没有降压药的年代,长期的高血压控制不佳,必然会导致脑血管与心脏双重损伤,而且高血压还会迫使左心室长期代偿性肥厚,心肌收缩力逐渐减退,所以当遇到寒冷天气或情绪刺激导致血压急剧升高时,心脏会负荷骤增,超出代偿极限,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归根结底,是高血压这种基础病导致的官家身体不适,急性心力衰竭只是结果,当然了,可能得叠加因素还可能有很多,甚至还可能合并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等问题,陆北顾学得并非医学专业,这些他肯定是判断不准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官家短时间内是不会驾崩的。
所以,现在找名医来诊脉,并且把“蟾桂强心丸”这些应急药物提前准备好,完全来得及......至于献药之功,陆北顾并不需要,只要药能延长官家的生命,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司马光倒也不是光说不干的人,毕竟,他若是那种坐视旁观的人,小时候也不会砸缸了不是?
所以,这时候司马光倒是真出了个主意。
“高文庄生前强学善记,事母极孝,因母病,苦心研通医学,遂兼通医书,虽国医皆屈伏,而近年常有名医出卫州,据悉皆本高氏学焉,何不寻访一二?”
高文庄,就是高若讷,其人少年时曾与文彦博、张昪等同窗,跟随颡昌大儒史炤学习治理天下之术,后来因为那首著名的《四贤一不肖》诗,风评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龚鼎臣颔首道:“高氏既为良医,自当荐与御前,然此事关乎陛下御体,须格外慎重些,留意其用药之法是否与宫中御医相合,以免用药冲突。”
陆北顾见众人意见趋同,便商量了一番,将谏院接下来的上疏统一了口径。
随后,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诸公,礼部省试在即,本官蒙圣恩,忝为同考官......按朝廷制度,同考官需入礼部贡院‘锁院’,与外界隔绝,直至省试结束。所以,接下来本官不在谏院的这段时间,谏院一应事务,便由钱公代为主持吧。”
钱象先一怔,随即苦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哎......”
但钱象先再想摆烂,此刻也是没办法拒绝的,因为他作为“同知谏院”,在一把手不在的时候,这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
“锁院也就半个月左右,时间不长,寻常事务,钱公斟酌着办便是。”
钱象先叹了口气:“也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年迈,精力不济,若是出了什么纰漏,陆知谏可别怪罪。”
“钱公说哪里话。”
陆北顾说道:“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钱公便是我谏院镇院之宝,有您在,定是出不了什么纰漏的。”
捧了捧钱象先,陆北顾又道。
“另外,右正言一职空缺已久,终非长久之计,诸公可有合宜人选荐举?”
右正言虽然级别不高,但却是谏院正式编制,位列言路,地位清要,陆北顾此时提出,显然是想在离院前将此事敲定,以免节外生枝。
钱象先没说话,见状,其他人也都不开口,哪怕是司马光也是如此。
司马光是个守制度的人,而按照制度,谏官的人选就是应该由谏院主官推荐的。
“诸位以为提举明州市舶司的杨谔如何?”
龚鼎臣率先赞同道:“杨谔乃是景祐元年进士,与我同年,乃是个直恳之人,可为谏官。”
王陶也表示了同意,钱象先、司马光则没有反对意见,提议就这么通过了。
把这几件事情处理好,陆北顾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在进门前,他看到檐下的麻雀巢已经快要筑好了,一对麻雀在巢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即将春暖花开,它们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