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曾公亮从开封知府直接晋升为参知政事,看起来好像不合规矩,但他当时其实是翰林学士兼权知开封府,所以实际上是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入东府的。
“二位所论,不无道理。”范镇声音依旧平和,“然德宗之失,固在动摇;杨炎之策,岂尽周全?两税法以钱为额,未虑钱重货轻之变;量出制入,易开横征暴敛之门......此非行法不彻,乃立法之初,已伏隐患。”
范镇也不愿意伤了和气,只是就史论史。
眼见再说下去又要议论到本朝,王珪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年的士子文章,比嘉祐二年那届,似乎差了些意思。”
陆北顾的思绪也难免有些飘忽。
嘉祐二年那一科,距今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举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了贡院。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年之后,自己会坐在这里,以同考官的身份,审阅新一代应试举子的文章。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少年郎变成朝堂上的中坚,也足以让一个年富力强的天子,变成缠绵病榻的老人。
“嘉祐二年那是百年难遇的大年,好几位放在别的年份都是状元之才,今年自然比不得。”
王珪打趣道:“对不对,陆状元?”
对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陆北顾回过神来,笑了笑,只道:“那还得问您二位当年怎么判的不是?”
范镇问道:“子衡当年在嘉祐二年省试时的文章,确实是我和永叔、禹玉一起判的,子衡可知,永叔当年最欣赏你文章的是哪点?”
“不知。”
“少年意气。”王珪给出了答案。
蔡襄品味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想到了自己当年。
“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少年意气,多少人年轻时意气风发,到了官场上磨砺几年,便棱角尽失,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话说得有些戳人心窝子了,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安石看了看蔡襄,端起茶盏,轻声道:“君谟兄今日似乎感慨颇多。”
蔡襄苦笑:“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
王安石知道蔡襄在想什么。
当年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为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鸣不平,指斥高若讷为“一不肖”,何等意气风发。
可这些年过去了,当年的“四贤”,范仲淹早已作古,余靖、尹洙也先后离世,只剩下欧阳修还在朝中,却也已是满头白发。
而蔡襄自己,也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学会谨言慎行的翰林学士。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时间。
范镇说道:“嘉祐二年那一科,如今在地方有政声的,已有不少了,佼佼者亦有子衡这般,而再过几年,嘉祐八年这一科的士子们,也会成为朝廷的栋梁......科举取士,代代相传,这便是国朝文脉不绝的根本。”
“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取士易,用士难。”
蔡襄颔首道:“取士只看文章学问,用士却要看品行、器局、胆识。有些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做起官来却是一塌糊涂;有些人科场名次不高,却能成为一代名臣。”
“所以君谟兄的意思是,文章好的未必是好官?”王珪笑着问。
王珪平常轻易不发表意见,也不说别人,但却会调侃自己,他的言外之意便是问蔡襄,他是不是个好官。
“也不尽然。”蔡襄摇头,“文章是敲门砖,连文章都写不好,如何让人相信你有治国平天下的才学?只是不能只看文章罢了。”
“说起来,子衡也是够快的,入仕七年就做到了知谏院,追平吕蒙正虽然是没希望了,但不知道能不能超过后面的王、李?”
太宗朝的吕蒙正,太平兴国二年中状元,太平兴国八年为参知政事,用时七年,这是目前整个大宋从入仕到宰执最快的记录,无人能破。
陆北顾也入仕七年了,但说实话,知谏院跟参知政事之间确实还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作为知谏院的他,需要先晋升到权知开封府或权御史中丞,然后才能晋三司使,继而晋为枢密副使,然后才可能晋参知政事。
最后的这四个大槛是最难跨的。
通常来讲,慢的话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快的话也得个七、八年。
而记录里排在吕蒙正之后的,便是王曾、李迪。
王曾是咸平五年中状元,大中祥符九年为参知政事,用时十五年;李迪是景德二年中状元,天禧二年为参知政事,用时十四年。
嗯,想要进入最速记录的排行榜,起始条件就得是状元。
“若是真想超过王曾、李迪,其实也不难。”
这时候蔡襄忽然说道。
“喔?”
几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以子衡的军功,转武官序列再转回来便是了。”
“这倒确实是条捷径。”王安石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在大宋,知兵的高级别文官转到武官序列,通常都能很快晋升为枢密副使。
至于例子就太多了。
往远了说,有太祖开宝八年的状元王嗣宗,以及太宗雍熙年间的进士钱若水等人,都是文转武晋枢密副使的。
往近了说,庆历二年,第一次宋夏战争期间,官家让范仲淹、韩琦、庞籍、王沿四位主持对夏战事的文官转武官,其他人拒绝了,但履历上已经有了好水川之败污点的韩琦选择了接受,转过年就晋升为了枢密副使。
而对于陆北顾这种身上有熙河开边这等重大军功的人来讲,只要转武官序列再立下新的军功,不消多久,直接升到枢密副使的位置上是很正常的。
甚至,枢密使也不是不可能。
蔡襄说道:“只是有损名望,像介甫这般养望二十载的人,是走不了这条路的。”
范镇则是想了想,道:“我朝自太祖以来,虽重文抑武,然边事多艰时,亦不乏文臣掌兵之例,只是这‘转’字,说来轻巧,实则是有些非议的......韩稚圭当年转武,这些年来,朝野间未尝无人暗议其‘舍文就武,有失士体’,而且若转武,便是将前程系于军功之上,可战事无常,胜负难料,谁又能保证常胜不败呢?”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撞进夜色里,陆北顾始终未语,只静静听着。
走捷径肯定是有后果的。
那就是要付出声望受损、直接承担军事责任及可能失去晋升宰相机会的代价。
但反而言之,只要官家足够照顾,如韩琦这般,文转武再转回来,如今不是一样做到了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