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不是只凭一股血勇,粮秣、天候、地形、疠病,哪一样都能让一支全盛状态的得胜之师折戟沉沙。
杨文广却忽然开口道:“可我以为,此时不打升龙府,往后便更难打。”
众人看向他。
“我自出昆仑关,旬日之间大小十一战,所过之处,交趾军留守兵力空虚至极。”
杨文广坐直了身子,牵动左臂伤处,眉头微蹙。
“交趾留守邕州周围寨堡的兵将,见我军旗便走,甚至干脆不战而逃,这说明什么?说明交趾国的兵力,打到这里已经见底了,否则他们为何不留重兵守邕州?不守左水粮道?”
“杨副都部署所言不错。”
郭逵捻着短髭,缓缓点头:“交趾倾国之兵北伐,精锐尽在李常杰手中,今李常杰全军覆没,交趾国内纵有兵,也不过是些老弱残卒......若此时不趁胜南下,等李日尊缓过气来,从占城国撤回军队,重新征召丁壮,修缮城防,来年再打,代价只会更大。”
“而且。”
窦舜卿忽然出声,道:“水师方面,末将也有话说。”
“此番内河水战,交趾内河水师被张钤辖与我部联手重创,艨艟尽没,斗舰亦近乎折损殆尽,虽然其外海水师依旧强大,但海船无法入江,这就意味着无水师可遮蔽富良江......若等到明年,交趾国重新打造战舰,其内河水师恢复了元气,我水师再想突破富良江,便要付出数倍于今日的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悲色,道:“张钤辖撞敌沉船,用性命换来了内河水师的主动权,这份主动权,不能在我们手里白白丢掉。”
帐中诸将都沉默了。
张日新殉国的场景,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
燕达霍然站起,道:“陆宣徽,若不趁交趾军丧胆之际追上去打,等其缓过劲来,邕州死难的六万百姓便白死了!末将请为先锋!”
“坐下。”陆北顾看了他一眼。
燕达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却只得重新落座。
陆北顾环视诸将,缓缓开口。
“只说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邕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东划过,停在广州。
“此番交趾北征,原因何在?是因为萧固、萧注轻启边衅?是,也不是。交趾觊觎我广南东、西两路沃土,非自今日始。皇祐年间侬智高之乱,交趾便曾想出兵趁火打劫;嘉祐以来,李日尊频频蚕食羁縻州峒。朝廷为西北、河北所困,一再隐忍,但隐忍换来的不是太平,而是邕州城破、六万百姓被屠!”
“此番李常杰虽败,交趾国元气虽伤,可若就此收兵,只索些岁币、质子,签一纸和约,便算是给邕州报了仇?便算是给张钤辖报了仇?待交趾休养生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必有第二个李常杰北侵!”
他转过身,望着帐中诸将,一字一顿。
“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这还是一头养不熟的豺狼。”
“请陆宣徽示下,这一仗,该如何打?”
“打升龙,不能等,不能拖,等到秋季大雨滂沱,富良江涨水,大军难以渡河。所以,最迟七月下旬,大军必须突破富良江,兵临升龙城下。”
陆北顾点将道。
“杨文广。”
“末将在。”
“广源州本是交趾侵夺之地,当地半属交趾、半属大宋,李常杰败后,广源州守军稀少,你部为右路军,先行收复广源州,随后自广源州南下,从侧翼威胁升龙府。”
杨文广抱拳:“末将领命。”
“中路以贾逵率禁军主力跟进,沿途扫荡谅州交趾军寨。”
贾逵应诺。
“燕达率骑兵为左路军,前出先断富良江以北交趾军的南北联络,伺机袭扰其后方。”
燕达起身,大声道:“末将领命!”
陆北顾顿了顿,看向郭逵道:“郭钤辖,荆湖兵善山地战,待大军攻入交趾境内,你率本部搜剿沿途山林,清剿交趾残兵和不肯归附的峒主。”
郭逵郑重应道:“末将明白。”
“至于粮秣,桂州至邕州,邕州至七源州,七源州至谅州,谅州至富良江,这四条线段,每一段都不能断,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已在组织粮运,沿途设转运站,以民夫接力转运。”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说道。
“瘴疠和暑热是此番南征最大的敌人,沈提举根据最近的反馈,已配制了大量新的祛瘴药物和消暑凉茶,分发给各军。另外,各军需设专门休养区,有染疠者即刻隔离,不得混居。同时,军中饮水,必须烧开方可饮用,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将皆是心中一凛。
陆北顾此前从未以如此严厉的口吻强调军中卫生之事。
“还有什么要问的?”
贾逵沉吟片刻,开口道:“陆宣徽,若李日尊遣使求和,当如何处置?”
“和?”陆北顾淡淡道,“邕州城破之前,萧注也曾遣使求和,李常杰是如何回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帐中诸人都明白,交趾国的“和”,是屠城。
“李日尊若遣使来,使者可入营,若还敢夜郎自大,便将其人槛送京师,与李常杰作伴。”
这是根本不打算给交趾国求和的机会。
“若交趾军据守富良江,与我军对峙,我军如何渡江?”窦舜卿问道。
“富良江宽阔,可供渡江处极多,应于数处同时佯渡,令交趾军分兵把守,待其兵力分散,再以主力突破其最薄弱处。”
窦舜卿点头道:“末将明白。”
陆北顾又道:“还有一事。”
众人都看向他。
“此番南征,陛下授我专断之权,州官以下可先行处置,所以,军中若有人言和、言退、畏战、扰军心者,斩!”
帐中肃然。
贾逵望着陆北顾,忽然想起当年狄青南征时的场景。
狄青也是这般决绝,执意南下,随后昆仑关一战天下皆知。
不同的是,狄青打到广源州便班师了,而陆北顾,是要攻破升龙府才肯罢休。
“诸位。”陆北顾的声音放缓了些,“此战若能克升龙,则不仅是为邕州六万百姓报仇雪恨,更是使岭南百年内绝交趾之患,功业之盛,不下于熙河开边,诸位的名字,都将青史留名,你们的子孙,都会记得今日。”
“但若有谁不愿随军南下,此刻便可说出来,绝不勉强。”
帐中众将缄默几息,却纷纷道。
“末将愿随陆宣徽直捣升龙,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