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罗岛。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地名。
在后世,这座岛叫济州岛,是马匹育种的天堂,温带海洋性气候,冬暖夏凉,牧草丰茂,火山灰土壤排水性极佳,马匹不易罹患蹄病。
如果历史线不变,再过二百一十年,元朝将会在那里设置了耽罗总管府,专司养马,高峰时期存栏数万匹,是蒙古铁骑在东亚最重要的马源地之一。
但那是元朝的事。
眼下是嘉祐八年,这座岛还叫耽罗,是高丽国南端一个半自治的岛屿,由星主高氏世袭管辖,名义上臣属高丽国,实则天高国王远。
哦,所谓的“星主”指的是源自新罗国法兴王时期对耽罗统治者的正式册封,统治者称“星主”,副王称“王子”,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而后来高丽国取代新罗后,星主高自坚派太子末老赴高丽国朝贡,高丽国太祖继续册封,世袭关系延续,如果历史线不变,要再过四十二年,高丽国肃宗才会将这里改设耽罗郡,但仍保留星主名号。
但实际上,高丽国的历代国王,都有将耽罗收入囊中的意图,眼下王徽请大宋去耽罗驻扎舰队,用心其实一眼即知。
但王徽算漏了一件事。
陆北顾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值房西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大宋与海东诸国舆图》,是他在明州市舶司时让蒋之奇绘制的,又根据他自己的记忆予以修正,图上标注了高丽、倭国、耽罗、琉球等地的海岸线和港口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耽罗岛的位置上。
这座岛,正好卡在高丽国南端与倭国九州岛之间的水道中央,从耽罗往北,两日海路可抵高丽礼成港,往东,三日海路可抵倭国博多港。
换而言之,谁控制了耽罗,谁就扼住了高丽与倭国之间的咽喉。
而更关键的是,耽罗岛东侧海域,是倭国对马海峡洋流的交汇处,每年春夏之交,东南季风一起,从耽罗出发的船队可以顺风顺水地北上高丽、东赴倭国,秋冬之交,西北季风一刮,又可以顺风南下返回大宋沿海。
可以说,这是整个东北亚海路的枢纽。
陆北顾盯着舆图,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交趾虽平,但朝廷付出的代价不小,南征耗费军资数百万贯,三司的库房几乎被掏空,范师道前几日还在政事堂会议上跟韩琦拍了桌子,说今岁西北的折支惯例都要维持不住了......折支是朝廷给西北边军的补贴,一贯钱折支三分实物七分盐茶引,本来就已经打了折扣,若连这都维持不住,边军士气必然动摇。
开源,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明州市舶司这两年的抽解税额虽然在增长,但仅凭东南一隅的海贸收入,还不足以弥补南北两边同时用兵的窟窿。
但如果能把高丽国拉回朝贡体系,不仅能在辽国后背楔进一根钉子,更关键的是,可以打开对高丽国的官方贸易通道,甚至能借耽罗岛将贸易辐射到倭国。
一旦这条三边贸易线打通,市舶司的抽解税额,翻一番都是保守估计。
但前提是,必须控制耽罗岛。
陆北顾回到案前,将焦寅的书信重新读了一遍,焦寅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话。
“耽罗星主高氏,年迈昏聩,其子争立,岛中内乱频仍,民多逃散。”
他拈着信笺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高丽国自己都管不好耽罗,却拿耽罗来刁难大宋。
但这其实就像一个人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对别人说“你打不开这把锁就别想进来”,却不知道别人手里早就攥着斧头呢。
而影响这把斧头是否劈下去的因素,只在于其自身的决定。
下午,枢密院议事堂。
曾公亮召集枢密副使胡宿、吴奎、陆北顾议事,议题是西北折支的事情,随后,陆北顾主动提及了焦寅书信,并将书信示与三人。
“高丽国王王徽所提之事,诸公以为如何?”
堂中安静了几息。
胡宿说道:“高丽国中断朝贡已数十载,如今王徽主动遣使,言辞恳切,确有恢复事大之诚......然其所提条件,却是大不易。”
“耽罗岛在高丽南境,距大宋最近的明州定海港,海路近两千里,若驻水师,舰船往返一次,顺风也要二十日,逆风则需月余,而且补给线如此之长,一旦海上遇风浪,舰船覆没不说,粮秣断供,岛上驻军便是死局。”
“再加上耽罗岛孤悬海外,周遭海域礁石密布,暗流丛生,非熟稔当地水文者不能行船。我大宋水师虽在荆湖、广南多有历练,然远洋航行,与内河作战全然不同。”
陆北顾点头。
胡宿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荆湖舰队在浔江上能跟交趾内河水师打得有来有回,但那是内河,不是外海。
而从明州到耽罗这段海路,要穿过东海的黑潮区,风浪比内河大十倍不止,以眼下大宋水师的航海技术,常年维持对耽罗岛驻军的补给,确实从各方面来讲压力都极大。
但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胡公所虑极是。”
陆北顾开口道:“远洋补给确是第一等难题,但此事并非无解......王徽之所以提耽罗,是想以难倒我,但他忘了,耽罗亦是高丽国土,大宋若驻军耽罗,补给之责,理应由高丽国承担。”
“由高丽国承担?”
吴奎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质疑:“陆枢副,高丽国虽称事大,然其国内亦不乏惧辽之人,若高丽阳奉阴违,表面答应供应粮秣,实则拖延克扣,我驻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吴枢副所虑亦在理。”
陆北顾耐心说道:“但高丽国王既然主动提出愿恢复朝贡,便是有所求于我大宋,若大宋的兵驻扎在他的国土上,替他守着南大门,他却连粮秣都不肯出,这道理说到天边也讲不通。”
“讲不通又如何?”
吴奎语气依旧不太温和,只道:“高丽国距离大宋千里之遥,他若真赖账,我们能拿他怎样?”
“能拿他怎样?”陆北顾淡淡一笑,“耽罗岛的驻军,是大宋的兵,大宋的兵驻扎在耽罗岛,耽罗岛就是大宋的藩篱,高丽若不供应粮秣,驻军便从耽罗自行取食......耽罗岛上田亩虽不多,然牧草丰茂,可养马匹;近海渔获丰饶,可充军食。高丽若失信于大宋,大宋便以耽罗为基,自给自足。届时,耽罗还是不是高丽的耽罗,可就两说了。”
堂中又安静了几息。
曾公亮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在陆北顾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子衡此言,虽有道理,然终究是以力服人,非以礼服人。”
胡宿说道:“高丽若不肯供应粮秣,大宋便据其地为己有,此事传出去,朝廷的面皮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