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从宋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马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车帘垂着,隔绝了外间的寒气,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灯焰在微微颠簸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忽长忽短。
陆北顾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宋庠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你在枢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难。
枢密副使,可是贵为两府相公之一,位极人臣。
但对于陆北顾来讲,这位置是靠着军功换来的,是用文转武的代价换来的,是走“专征之权”这条险路硬生生闯出来的。
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暗地里等着他摔跟头?
而且,韩琦主动提出给他进爵,姿态虽然做得无可挑剔,可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信号......韩稚圭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让步,他退一步,必然是为了进两步。
马车在陆宅门前停下。
陆北顾掀帘下车,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
他站在门前,望着这幢并不算大的旧宅。
“要搬新家了啊。”
在这里住了七年多的时间,一想到搬家,他难免还是有些不舍。
不过不搬家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新的宅邸是官家赐给他的,他不能不住,如果不住的话,往大了说,那就是“蔑视天恩”。
而宅邸他还没去看过,但参考宋庠、张方平这些人获赐的宅邸,规模和装修肯定差不了就是了,毕竟这代表着朝廷体面。
通常来讲,一般官家只会给翰林学士、三司使这个级别及以上的官员赐宅邸,而且翰林学士、三司使也不一定有,甚至有的枢密副使乃至参知政事都没有。
当然,要是你做到了宰相或者枢相、使相,在京城还没有自己的宅子,那官家肯定就会赐给你了。
陆北顾推门进去。
正屋里,裴妍正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线,案上摊着一件未缝完的夹袄,针脚细密,那是给他做的冬衣。
很多年了,她总是这样,手里总攥着针线,为这个家缝缝补补。
旁边小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里喷出的白雾在昏黄的灯下袅袅散开,将屋里晕染出一团模糊的暖意。
陆北顾把针拿走。
裴妍动了一下,醒了。
她抬起头,目光还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聚焦在陆北顾脸上。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可曾吃过了?”
“我在宫中吃过筵席了。”
裴妍没有听他的,已经站起身往灶房去了。
“官家赐的筵席,你能吃多少?那么多人,光是应付就够累了。”
陆北顾没有再拦。
不多时,裴妍端着一碗热粥、一碟腌菜、两个水煮蛋回来了。
粥熬得浓稠绵软,米粒都快熬化了,他埋头喝着,裴妍就坐在对面,手里重新拿起针线,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
“言蹊长高了不少,饭量也大了,他私塾里的先生说这孩子聪明,就是坐不住,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进国子监?”
“语迟的字越写越好了,前些日子临了一幅字,连来串门的街坊都说好。”
“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晒干了收在罐子里,等你回来吃。”
陆北顾听着,偶尔应一声,粥喝完了,放下碗。
“我们得搬家了。”
裴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道。
“言蹊够岁数了。”
闻言,陆北顾陷入了沉默。
裴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说。
“你兄长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只留下你们,我当时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的,将来都能有个好前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方才絮叨家常时更加平静。
“枢密副使......多大的官啊,这要是放在十年前,别说做这么大的官,就是见西府相公一面,我连想都不敢想,可我知道,官做得越大,担子就越重。”
裴妍将手里的夹袄抖开,比了比他的肩膀,发现有一处针脚歪了,便低头拆了重新缝。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事,我只知道,你这次回来,比去岁离京时瘦多了。”
裴妍低下头,将棉袄的最后几针缝完,然后咬断线头,将夹袄叠好放在他手边。
“去睡吧,明日还要上值。”
陆北顾明白了裴妍的意思,一时之间,也是伤感不已。
回到卧房,他没有立刻睡下。
他想起自己入仕以来走的路,麟州、雄州、熙河路、东南、岭南......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如今走到了枢密副使这一步,再往前,路只会更窄,更难走。
可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甚至对于他的抱负来讲,哪怕入了两府相公之列,掌握的权力都不够。
翌日,枢密院。
陆北顾正式履新,也是他第二次进枢密院当值。
按照大宋制度,枢密院设枢密使一员、枢密副使一至三员,枢密使总揽院务,枢密副使分掌兵籍、戍守、调发、军功铨选等事务,与枢密使共签文书。
曾公亮在主堂设了简单的茶会,为陆北顾接风。
枢密副使胡宿、吴奎皆在座。
胡宿是嘉祐六年进枢府的,吴奎则是嘉祐七年,两人都是枢密院的老人,资历都比陆北顾深。
然而陆北顾在枢府的理论排名,已经超越了吴奎,与胡宿平齐。
这便是军功的分量。
寻常文官按资迁转,从知县到知州,从转运使到三司使,一步一个台阶,没有数十年的苦熬进不了枢府。
可陆北顾入仕不到八年,便以灭国之功直入枢府,这等速度,便是当年韩琦、范仲淹以边功入枢府,亦有所不及。
当然,话又说回来,韩琦其实也没啥边功就是了。
曾公亮端着茶盏,看着陆北顾,面上带着笑意......换谁来都绷不住,本来是交趾军入侵、广南西路大半沦陷,对于这位新任枢密使来讲是天塌地陷的大锅,结果最后打赢了,反而成了他的光辉履历。
虽然枢密使不上前线,但这也是“在枢府领导下”取得的功劳,不是吗?
“子衡此番南征,一举廓清岭南百年边患,老夫在枢府数月,案上堆得最高的便是广南的告急文书,如今这些文书,总算是可以归档了。”
曾公亮这话说得亲热,也点出了陆北顾的功劳,同时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解决了枢府最头疼的难题,这份情他是记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