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韩绛这是在影射官家......官家自己年过五旬方抵定国本,若“无子”便是当废的理由,那过去那些年里,官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赵祯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贸然出言的漏洞所在,也明白了宋庠为何那么急迫地站出来纠正......他的右颊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中风后遗留的症状,只有在极度愤怒或疲劳时才会出现。
邓宣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上前。
而在此刻,赵祯的内心却是有些感叹,他觉得,自己若是没有经历这两场大病,脑子定然不会转得这么慢,以至于局势被动。
“韩中丞此言,臣不敢苟同。”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年官员出班,此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正是今年刚刚晋为翰林学士的杨安国。
大约是国子监的再次振兴让老头的精气神没垮,所以,杨安国跟赵祯一样还活着,而杨安国作为赵祯最宠信的近臣,在这种关键时刻,哪怕是一把老骨头了,也得站出来冲锋陷阵。
而眼下既然议题已经纠结在“无子”这里了,杨安国也只得继续。
“天子与皇后,礼制不同,岂可等而论之?天子承宗庙社稷之重,《春秋》之义,‘国君十五而生子’,然国本之定,不在迟早,在天命,天命不至,则天子亦当静候,此乃天道。皇后则不然,皇后之责,在佐天子、主内治、延国祚。佐天子不逮,可谏;主内治有亏,可补;延国祚无成,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则当如何?杨学士何不把话说完?”
“则当自请避位,以让贤者。”
杨安国一字一顿。
“荒唐!”
御史吕诲猛然提高了声调,额上青筋隐隐跳动:“杨学士此言,是欲以‘无子’之罪加于皇后,以此为废后之由!然《礼》有‘七出’,妇人无子,位列其末,且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曹皇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与陛下共承宗庙,同历风雨,岂能以一‘无子’之条,轻言废黜?”
“《礼》之‘七出’,乃士庶人之礼,非天子之礼。”
杨安国毫不退让,只道:“天子以天下为家,以宗庙社稷为重,岂能与庶人同科?《周礼·昏义》云,‘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皇后之责,首在延嗣,次在治内。延嗣不成,则天下内和何由?家理何由?”
“杨学士此言,臣不敢苟同。”
枢密副使吴奎也忍不住开口了。
“《周礼》所言,乃天子后妃之制,非废后之法。若以《周礼》论,《周礼》未尝言无子可废后。周之太姜、太任、太姒,皆以德行称,未闻以子息多寡论其贤否。《关雎》之诗,咏后妃之德,亦未言其子息几何,而言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以为,论后之德,当以德行为先,子息次之。”
“吴枢副引《关雎》,臣亦引《关雎》。”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出班者正是陆北顾。
在这种时候,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站出来说话,而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并不纠缠于“无子”,而是顺着宋庠的思路继续。
“诗序云,《关雎》咏后妃之德,是‘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何谓‘忧在进贤’?进贤者,进贤才以佐君子;何谓‘不淫其色’?不以色侍君,而以德辅君。此二者,皆归于‘佐君子’三字,佐君子者,助天子治天下也!”
“曹皇后居位二十余载,宫闱肃雍,内治井然,此固为佐君子之一端。然《关雎》之旨,首在‘进贤’,次在‘不淫其色’,末乃及于延嗣。臣斗胆请问,曹皇后于‘进贤’一事,可有所建树?于辅佐陛下治理天下,可有所献替?”
吴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正面回答。
曹皇后在宫中的确贤德,但那种贤德是谨守宫规的贤德,是约束外戚不干政的贤德,是遇内乱时镇定自若的贤德,却唯独不是能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贤德。
但吴奎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话题歪了啊!
自己好像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被陆北顾绕进去了?
就在吴奎稍稍捋了捋思绪,张口打算反驳的时候,赵祯忽然抬手。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卿。”
赵祯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大,但偏生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群臣都能听得清。
“朕即位以来,四十有二载,这些年里,朕做过许多事,也未能做成许多事......如今西北未靖、燕云未复、三冗未去、国用未充,朕不是圣君,也不敢求圣君之名。”
殿中鸦雀无声。
“然朕有一事,自问无愧,朕从未因私欲废后。”
赵祯冷冰冰的,只道:“郭后之废,是她自请入道,朕不过是准其所请;温成皇后早逝,朕追封之,是怜其早夭,非欲以之代曹后也。”
听着官家这话,群臣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您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说?谁还不知道官家什么意思?
见没人敢说话,赵祯继续说道。
“今日有人言朕欲废后,朕便明告诸卿,朕从未说过要废后。”
确实,赵祯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废后。
他只是放出风声,只是默许臣子们讨论此事,只是用各种方式表达了倾向,但他从未亲口说出“废后”二字。
“然。”赵祯话锋一转,“朕不废后,非是朕不能审视中宫之德。朕要问诸卿,皇后正位中宫二十余载,除了谨守宫规、约束外戚之外,她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病重之时,她在干什么?”
满殿死寂。
那是嘉祐八年三月的事,官家在福宁殿突发心疾,曹皇后遣内侍快马至琼林苑召翰林学士王珪一人入宫,随后又立于福宁殿外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
此事后来被龚鼎臣以“趁危图诏”为由弹劾,虽然官家留中不发,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