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朱笔在十余个名字上画了圈,又在另外三十余个名字旁点了点,画圈的是跟曹家关系最密切的,点过的则是关系没那么密切但因为位置重要所以也需要调离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振推门进来。
“相公,贾逵贾太尉已在偏厅候着了。”
“请他直接过来罢。”
顶盔掼甲的贾逵大步跨进值房,身上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是被单独召见的四名武臣之一,从禁中出来后稍作布置便直接来了枢密院,显然知道这三日是最紧要的关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坐。”陆北顾没有寒暄,径直说道,“有一桩事,需请你亲自去办。”
“相公请讲。”
“我会以枢密院名义,召京城禁军中所有与曹家有姻亲故旧的营指挥使及以上将领,分批来枢密院述职,第一批名单在这里。”
贾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这十余人皆是禁军中握有实权的人物,有殿前司的,有马军司、步军司的,资历或深或浅,但无一例外,都与曹氏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述职之后如何处置?”
“述职之后,暂留枢密院,不必回营,营中事务,你亲自去安排人暂代。”
陆北顾没有说“软禁”二字,但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
贾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久在禁军,深知军中最忌讳的便是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但眼下非常之时,不动这些与曹家有瓜葛的将领,废后诏书一旦颁布,军中生变的风险便不可控。
“你以为,这些人会不会闹?”
贾逵沉吟片刻,道:“闹不起来,曹家虽是开国勋臣,但曹彬公故去多年,曹璨、曹玮等辈亦先后凋零,如今曹家子弟在军中尚有任职者,但品级已不比父祖辈了,且这些姻亲故旧与曹家固然有旧,却未必肯为曹家搭上自己的前程,更不会为曹家造反,毕竟大宋军制在此呢。”
这倒是实话。
在大宋军制下,任何将领都没有造反的能力和胆量,就算看似手握兵权的贾逵、杨文广等人也是如此。
“只是。”
贾逵顿了顿,斟酌了一下,道:“军心这东西,微妙得很,废后诏书一下,若处置不当,难免有人在底下说些怪话,动摇士卒之心。”
“敢说怪话的,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一律拿下。”
陆北顾的话斩钉截铁,道:“此番我等皆是奉旨行事,若有抗命者,依军法处置,不必犹豫。”
“是。”
贾逵随即正色,问道:“只是,相公要见这些人吗?”
“见。”
“但不是我来见他们,是让他们自己见自己。”
第一批被召来的禁军将领很快就抵达了枢密院。
枢密院中庭两侧的廊房中,已预先收拾出了空房,房内陈设极简,一方矮案,一盏油灯,笔墨纸砚齐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每间房门口,都站着两名全副披挂的甲士,手按腰刀。
这些将领接到枢密院行文时,虽然心头都有些忐忑,但倒也没人敢抗命。
他们或骑马或乘马车而来,有的还带了亲兵,但亲兵都被留在了枢密院大门外,由值守卫兵客气地请进了门房歇息。
第一个进门的将领是殿前司的一名军指挥使,姓冯,乃是曹彬次子曹玮之妻族的外甥,他一脚踏进值房,见案上只摆着纸笔,不见茶盏,不见坐席,便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他正欲发问,身后的门已被关上。
甲士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只丢下一句:“请将军将任内所辖兵籍、训练、军械诸事,以及近年所得赏赐、所涉公务,逐一书写于纸上。若有不会写的字,可唤门外书吏代笔。”
冯指挥使愣在当场,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述职,这是在让他自己写自己的问题。
旋即,一连串问题冒了出来。
写什么?怎么写?写过之后呢?
这纸是呈给枢密副使、枢密使看的,还是呈给官家看的?
他想拍案,手抬起了一半,又缓缓落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甲士腰间的刀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寒芒,他的亲兵被隔在枢密院大门外,他的部属不知他已被扣在这里,他连一个能递消息出去的人都没有。
他坐了下来,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手指微微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批、第三批将领陆续抵达,同样的场景在中庭两侧的廊房中不断重复上演......有人镇静,有人恼怒,但偏生没有敢闹事,或是尝试打杀了守卫闯将出去的。
只能说,在大宋军制下,这些将领确实是不复五代之风了,但这倒也是有利有弊的事情。
而这些跟曹家有关系的将领被关在房间里,不给任何提示,只给纸笔让他们自己写,看似温和,实则比直接审问更令人煎熬。
因为不知道眼下局势到了什么地步,自己被掌握了多少把柄,便只能拼命回忆自己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收过什么不该收的礼。
有些事可能本来无人知晓,却在自己的惶恐和忐忑中被写在了纸上,而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罪证。
与此同时,京城禁军的换防调动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三衙管军们各自坐镇本司,严令各部未接到命令不得擅离营地。
被召入枢密院的将领所部兵马,由贾逵指定副将或临时统兵官接管,营门紧闭,士卒不得外出。
部分与曹家完全没有瓜葛且值得信赖的禁军部队,则被调入驻防城中各处要害,接管城门、粮仓、武库等处的守备。
杨文广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巡阅。
士卒们虽被突如其来的换防搞得有些茫然,但见杨太尉亲自巡阅,军心便稳了大半。
至于没有调动的士卒,则其实并不知道朝廷正在经历什么,他们只知道上面下了命令让他们待在营中,并且这几日的伙食格外好,每顿都有肉,甚至还都领到了一双新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