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九年的第一场春雨来了。
雨声淅沥,打在曹府正堂的瓦檐上,又顺着瓦沟淌下来,在阶前的石板上汇成一片薄薄的水膜。
曹佾坐在正堂的椅上,双手平放膝头,腰背挺得笔直。
“娘娘说。”
来报信的内侍声音压得极低,道:“她说,让曹节度勿要以她为念。”
内侍姓褚,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宦官,正因为不起眼,他才能夹在采买杂物的人堆里混出东华门,来曹府冒险传递消息。
曹佾点点头,没有问“娘娘还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宫中眼下如何”,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管家将内侍送出去。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雨声。
曹佾缓缓阖上眼。
他今年四十有六,生得面白微须、眉目疏朗,朝中大臣提起他这位曹国舅,用得最多的词便是“儒雅”二字,韩琦曾当众夸他“有儒将之风”,宋庠也说过“恂恂如书生”,这些话他听了几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儒雅这种东西,在太平岁月确实是锦上添花般的点缀,但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便是一张糊在脸上的纸,还是湿的。
他睁开眼,望着堂外越下越密的雨。
姐姐在宫中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她谨守宫规,约束外戚,从不曾为曹家子弟求过一官半职,从不曾在官家耳边吹过枕头风,当年庆历宫变,她临危不乱,指挥内侍平乱,护住了官家的周全,而如今官家却要废了她,怎么看,怎么不公平......可问题是,天家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曹佾当然知道官家为什么要废后。
太子是苗贵妃所出,不是曹皇后所出,官家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怕自己驾崩之后曹皇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架空太子生母,这些道理,朝中但凡有品级的官员都看得分明,他曹佾岂会看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那终究是他的姐姐。
“阿郎。”
管家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管家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曹佾的兄长曹傅,是文官,目前在太常寺任职,另一个是曹佾的长子曹评,在殿前司任军指挥使,但却并未被召进枢密院“述职”。
曹佾示意管家退下,将方才褚内侍的话复述了一遍。
曹评的脸色先变了。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腾地站起身来,道:“姑母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让我们......”
“坐下。”曹佾吐出两个字,让曹评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坐回椅上。
曹傅一直没有说话,想了想,方才开口。
“现在没有枢密院的调令,一兵一卒也动不了。”
“况且,就算调动,又能做什么?”
曹傅劝说道:“御龙直等诸班直都在李璋手里,贾逵、杨文广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宿将,殿前司、马军司的精兵全被他们捏着呢。”
曹佾没有接话,他知道曹傅说的是实话,而且是那种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留的大实话。
曹家在外人看来是开国勋贵之后,曹彬公的画像至今还挂在太庙配享殿里,可说的难听点,画像里的祖宗再威风,也帮不了活人。
曹彬公有七个儿子,曹璨、曹玮、曹琮皆是高官,可那都是真宗朝、仁宗朝前期的事了,如今曹璨、曹玮、曹琮坟头的松柏都已合抱,曹家子弟在军中尚有任职者品级最高的反倒是他曹佾自己......保平军节度使、宣徽北院使,但也就是听着煊赫,却是个不带兵的虚衔。
怎么说呢,这就是大宋的待勋臣之法,给你的名爵足以光耀门楣,给你的实权却不足以动摇国本。
或者说,你想动摇,也动摇不了。
“能不能走别的路子?”曹评终究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姑母在宫中多年,总有些能用的人......”
“别想了。”曹佾打断他,“递个消息还行,真到了节骨眼上,谁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曹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堂外雨声渐密。
曹佾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凉了,他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其实已经明白,姐姐已经认了。
曹皇后不是没有手段,庆历宫变时她能临危不乱调遣内侍平乱,这份胆识决断,满朝文武没几个比得上,可正因为她有手段,她才更清楚什么叫大势已去。
官家铁了心,两府相公们各有盘算,台谏里虽有傅尧俞、吕诲、司马光这些人在替她说话,可那几个人能做的事,不过是把废后的程序拖得慢一些、走得体面一些,却不可能让废后的结果翻盘。
“昨日进枢密院述职的将领里,可曾有人出来吗?”
“没有。”
“陆北顾......”
曹佾喟叹一声。
这个入仕不到十年的年轻人,以状元出身,文转武,领兵灭国,如今贵为枢密副使,手握实权,能在一日之内调换京师要害防务,扣下所有与曹家有瓜葛的将领,而曹佾身为宣徽北院使、节度使,却只能坐在这间正堂里听雨。
这不是谁比谁聪明的问题,这是谁手里有刀、刀柄朝哪边的问题。
雨势渐渐小了,从先前的淅沥转为若有若无的霏微,府中的下人们开始掌灯,廊下依次亮起的灯笼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爹。”
曹评站起身,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于把话说出口。
“我们就这么看着姑母被废?什么都不做?”
曹佾沉默了很久,久到曹评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他了。
“做。”曹佾终于开口,“你现在就去殿前司,把你那个差遣的腰牌交了,告个病假,回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曹评怔住了,他想说什么,却被曹傅一把按住肩膀,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