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说得对。”曹傅声音低沉,“你以为你待在殿前司能干嘛?你想想为什么其他与我曹家有旧的人都被召进枢密院扣下了,反而你没被召?这就是等着你犯错呢,你这会儿但凡有半点异动,枢密院那边立刻就能把你扣下。”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是个人都能想明白。
曹评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转身大步走向堂外,脚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影壁之后。
曹傅看着他,只说道:“若是有必要,你也主动去一趟枢密院吧。”
曹佾点点头。
曹傅离开,正堂中只剩下曹佾一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跨出门槛,站在廊下。
雨已停了,檐角还有残余的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在阶前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曹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废后诏书会在几天后颁布,礼部会遣使至曹府宣诏,他会跪在香案前,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等宣诏毕,他会请陛下降罪......这是惯例,但官家多半不会降罪,反而会慰留一番,甚至可能会给他再加一个虚衔或者给予其他赏赐,以表示朝廷并没有迁怒于曹家。
然后他继续做他的节度使、宣徽北院使,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姐姐,从禁中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变成青灯古佛的废后。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姐姐的手,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叮嘱她照顾弟弟,那年姐姐十三岁,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后来姐姐入宫,做了皇后,他每次进宫问安,姐姐从不与他说宫中难处,只问他吃得好不好、衣裳暖不暖,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府门口目送她上车的小小少年。
可他如今已是发间微霜的中年人了,姐姐鬓边的白发则比他还多。
曹佾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双眼,掌心覆在眼皮上,传来干燥的温热,他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只一下,很快便止住了。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家远远地候在拐角处,不敢上前。
“备马。”
良久,曹佾放下手,转身,面色已恢复如常。
“去枢密院。”
曹佾踏进枢密院大门时,枢密院官吏们的惊讶之色是根本掩不住的,显然谁都没料到曹佾会主动来此。
他被引至一间偏厅候见。
“曹节度,陆相公正在议事,请您稍候片刻。”
这倒不是陆北顾故意冷落给曹佾下马威,而是真的在议事。
值房里,陆北顾对面坐着度支副使周湛。
周湛在三司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账面上的弯弯绕绕,本来没人能蒙的住他,如今又管着都支,陆北顾跟他对接最合适不过。
“起初是下边的人在营房里交头接耳,说换防不寻常,又说上面把他们的指挥使扣了,必是要清查什么......后来不知哪个消息灵通的,猜到是废后的事,说朝廷要行大典,怕禁军生乱,才把他们锁起来。”
“猜到便猜到了,事情本身倒没什么。”
陆北顾看着周湛,说道:“可这些贼配军精得很,顺着话头便开始鼓噪,说既然朝廷要行大典,必有极厚的恩赏,他们被锁在营里担惊受怕,理应多得一份,越说越当真,便都被鼓动了起来。”
“这叫什么话?”
周湛开口,声音里压着几分火气,道:“国家大事,轮得到他们说?”
“轮不到。”陆北顾颔首,“所以杨文广已经处置了,营中噪动暂时压下去了,但你也清楚,军心这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周湛沉默了几息,问道:“要多少?”
“不是钱。”陆北顾摇头,“这时候发钱,倒显得朝廷心虚,况且三司的账上能动的现钱有多少,我大致有数,真要按人头赏,你拿不出来。”
周湛没有否认。
拿不出来是真的,三司的库房去岁为南征几乎掏空,各处折支都拖着,哪里还有余钱给京城禁军额外发赏?
“陆相公的意思是?”
“主要是吃食。”陆北顾身子微微前倾,“不要钱,要东西,最好能马上进嘴里的,肉、米、面,不拘什么,或者布匹也行,总之能搬进营房让士卒看见就行。”
熬了一夜一日,到这时候,哪怕平素思维清晰如陆北顾,也有点开始说罗圈话了。
周湛拈着胡须,沉默了片刻,问道:“要多少?”
陆北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道:“先紧着京城左近的来,每营赐羊三十头,佐以米面布帛若干。”
周湛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羊好办,米面更不是问题,各仓都有存粮,难的是布,三司的布帛库里,现存的绢、布都有去处。”
“不必动用库中的成布,用半成品,三司在京畿不是有几处织造院?库里总有些尚未入库的布匹,先调出来应急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马上发上去,账面上记作‘预支’,回头用今夏的夏税绢补上,不走常例审覆的流程,我让枢密院出一份调拨文书,算是军需借调。”
“陆相公。”周湛将双手从案上移开,“此事若按军需借调走,枢密院出文书,三司执行,账面上过得去,但底下做事的人会慌,他们会觉得朝廷这是寅吃卯粮,连布帛都要预支了。”
“那就慌一日。”陆北顾倒是显得无所谓,“慌一日,总比慌一夜强。”
周湛听懂了,陆北顾怕的“慌一夜”,指的是兵变的夜。
大宋百年,因赏赐不周而激起营啸的事可不少,远的,太祖朝的王全斌平蜀后因赏赐迟缓,蜀兵降而复叛,险些酿成大祸,近的,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胜枚举。
只能说,如今的禁军虽已不复五代骄兵悍将的习气,可终究是拿着刀的人,关在营里憋久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行。”
“辛苦。”陆北顾站起身。
“罢了,非常之时,非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