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样子……”
大爷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连带着他的鹦鹉都好像有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审视眼神。
“小伙子干什么的啊,哪裏人啊,家在哪……哦哦就在附近啊……”
大爷连人带鸟走出好远,方纯亦还在她旁边心有余悸。
林宴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道:“出息。”
除此以外,还有学校。
林宴也带方纯亦去她学校的周围走了走,偶尔指点或者吐槽那些他一直远远註视着、却从未参与过的,关于她的“青春”故事。
在这样互相揭底的过程中,总是不可避免会透出一些之前没註意到的细节。
于是林宴就发现了。
方纯亦不喜欢夜晚。
更准确说,方纯亦不喜欢处于黑暗的地方。
“我小时候,其实很怕鬼。”
现在方纯亦倒是坦诚了很多,尤其在这类他已经“补好”的形象短板上,就算直接说出来也不会影响他在诡怪论坛的“风评”——假如他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
“不过好在你那边会空投一些‘物资’,所以也不算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换命阵法的影响,林宴给林三霄烧纸钱、纸房子、纸盾牌都不可避免地被方纯亦“接收”了——考虑到林三霄那边也接收了这边方纯亦的东西,来回折算一下,勉强也算“等价”。
但林宴这边是按照三霄最高规格走的,自然“吃穿用度”上都比方纯亦那边的“自用款”要求真务实的多,具体表现在有一段时间方纯亦能挨过乱葬岗裏各路诡怪的“追杀”,还多靠了林宴这边“烧”来的林三霄的那些黄符、法器甚至旧道书。
于是方纯亦靠着林三霄偶尔的点拨、林宴逢年过节的祭品,还有乱葬岗裏不要钱的陪练,连蒙带猜地自学了一段时间,直到边牧师弟带着“失传已久”的太极剑闪亮登场,这才开始了和诡怪论坛“联网”的进度条。
方纯亦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甚至拿出了诡怪论坛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拍下的、一大半都被黑影覆盖的乱葬岗“纪念照”——甚至用的还是林宴给烧的纸手机,像素糊成一团的那种。
但林宴才不会让方纯亦这么轻易敷衍过去——感谢管理员日常值周,她的技能光环还可以生效。
于是美颜相机的金色光环,“照片调色←→夜间主角”,覆盖了那些糊图。
有时候魔法和魔法也就只有一点点区别,就像林宴可以用照片调色的功能让那些过往镜头裏的光线更加明显,让那些方纯亦未曾註意到的、黑暗裏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如此一来,整个画面的中心便在方纯亦本身,而非旁边大块大块的暗色。
像一下子从幕布之后,站到了舞臺中央。
站在了对准他的聚光灯下,出现在故事的主角面前。
方纯亦想起《墓邻友好》的火光,想起《绯事时刊》的血阵,想起《沈銹月光》的高塔,想起《鲜花地狱》的玫瑰花。
林宴想起《怪默》的鱼鳞,想起《山中庙》的七星灯,想起《人间生死棋》的白苹果,想起《一千零二夜》的兔耳朵。
可那些聚光灯下的“剧照”,却被这样简单的、甚至简陋到不能算风景的随手抓拍比下去了。
林宴看着照片裏朦胧的小小影子,停顿了半天,才找回她想说的话。
她轻轻道——
“你看,方纯亦。”
“其实黑暗并不能困住你。”
那么,困住他的又是什么呢?
方纯亦“嗯”了一声,没有作答。
即使溢出镜头未知以外,即使流向既定命运之中。
——它是一种连恐惧都略输一筹的、极端的、渴望美好的心情。
仅此而已。
就好像一只小黑猫在黑暗裏轻轻歪头,于是所有在迷雾裏看不清楚的剧本就这样选中了他。
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的地点,毫无疑问是那间熟悉的阁楼。
书桌的臺灯慢慢亮起,方纯亦终于拥有了一个他能自己决定的夜晚。
所以他决定,他要慢慢遗忘关于孤独的一切。
长发青年随手把桌上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塞回柜子,又想起了什么,摸索出故事裏夹带的、作为“书签”的字条。
【请带我离开这裏。】
【我想离开这裏。】
【我想……离你近一点。】
白纸黑字,句句分明。
黑白的世界是不会出现童话的。
但林宴还是来了。
所以不是童话。
是坚定的主角。
是只属于他的,爱丽丝小姐。
今晚的夜色亦是模糊的,连头顶的月亮都只有半挂。
另外半挂,则恰好如同一个隐蔽的吻,他微微低头,就能落在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