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默(2)
闻言,林宴抬头看向院长。
院长的实际年纪至少有六十岁,她留着一头毛躁的短发,鬓角斑白,裹着一件不是很合身的毛边红大衣——看起来像这个世界最常见的,因为买不起商队船票、所以留守在陆地的老人。
这就是现在研究院。
林宴鼻尖一酸。
然后,她久违地楞住了。
因为这不是她的心情,而是……
“她”的心情。
林宴沈默片刻,转过了头。
她”无法对这位老人说出太重的话。
……而她也一样。
院长轻轻嘆息一声,摆了摆手,让他们一行人离开这间原型为民宅客厅的临时办公室。
院长不是“陆地党”人。
研究院最激进的一派“陆地党”,大多折在不久前的那场海啸。
于是继研究院举院搬家后,院长沈默寡言,从不在超过三人的场所发表个人意见。
但院长比谁都清楚。
对他们这些研究员来说……
未来在海洋,希望在海洋。
【院长知道我见过他。】
黑发少女咀嚼着笔记本那一页,最后一行的话。
好,院长知道。
那么然后呢?
院长把她安排成缪论的“助手”,除了准备让她发挥自己的“冰川学”研究背景优势以外,是否也在鼓励自己,可以借助这些设备和人员……暗中调查那场冰山海难?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林宴还沈浸在对自己所扮演的词条——“立场暧昧的研究员”——的信息剖析之中。
但下一秒,缪论的电话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是我。”
“对。这次只是初步考察,所以人员从我们团队内部直接提拔,防止资源浪费。”
……看来是政府的人打来的电话。
谈不上熟悉的合作教授眉目微敛,中长黑发的尾部外翻,多了几分不近人情,而回话的语气更是如出一辙的泛着冷意。
“是的。林主修的是‘新能源与材料’,研究所内可查记录裏污染源材料可行性相关方向的论文报告,大多都是她撰写或参与过的。”
“您要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们也会考虑。”
缪论很是熟练地把林宴这堪称放屁的背景资料,背的比林宴本人还熟。
看得林宴是嘆为观止。
——要不说人家是主负责人呢。
很明显,他们研究院这次的“考察行动”,是在多方监视之下的。
政府的人打来这通电话,却没有安插相关人员。
只能说明他们的重点人员还在南极那边,没有调回来。
大概准备等他们整个船队行程中段的时候再加人,然后堂而皇之蹭他们研究院的数据。
这可不是林宴胡说八道,政府这几年就是这么薅研究院羊毛的,白嫖的那叫一个熟练。
林宴扯了扯嘴角。
所以就能解释,为什么研究院更愿意和明码标价的海上商队开展合作。
只索取不付出,那不叫合作——
叫“吸血”。
现在研究院连个“破罐破摔”的罐子都没了,谁还管那些冠冕堂皇的政客想做什么。
林宴站在走廊边缘,安静地眺望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很热闹,大型机械和密密麻麻的人都拥挤在商船附近,看起来像个流动的夜市。
因为现在是“冰山季”。
那些来来往往的海上商队,为了这次合作远航考察行动能够顺利开展,率先为研究院所在的这片孤域运送了好几座小型冰山,以示诚意。
少女又长又直的黑发束成低马尾垂在脑后,看上去很符合世俗眼裏的“助手”形象。
而缪论敷衍完政府的水货官员,回头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海风吹起少女厚重的刘海,却吹不透她凝在眼底的冻土。
研究院最后一位、主修“冰川学”的研究员——这些在旁人眼裏只是修饰的词语,在这裏有着重若千钧的意义。
敷衍政府的背景算不上造假,毕竟那是对方业余的研究爱好。
何况研究院也有意识地把林宴塞进好几个教授的团队,研究了很多实际上和“冰川学”相关、但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更是为这次的胡编乱造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没什么别的原因。
“她”是那一辈被指名道姓点出来的天才,就像现实世界的林宴那样。
这种人,能看得见遥远未来的大厦将倾,自然也就对近处、那些自以为人物的家伙搞出的风吹草动……漠不关心。
缪论想起院长曾经和她私底下的交谈——
“林宴?你不需要去怀疑她。”
院长有些疲惫地按了下眉心,却还是耐心回应了她的疑问。
“为什么?”
“您知道,她从未忠于研究院。”
“林宴只是和我们团队的短期目标一致,随时都有脱离行动的可能。”
缪论很冷静地指出被忽略的立场问题。
身为研究员,她本能地想排除一切不确定因素。
然而,院长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那就让她脱离。”
院长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和。
“没有人说过我们的目标一定是正确的,如果她有自己的研究方向,就让她自己去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