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看着那块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晶莹剔透的石头,有些不敢置信地得出结论,那的确是玉——和田玉。
开始运转的太极阵法借庙火之势,引半卦池水,以玉石为心,剎那间熟悉的白雾自草木山野漫起,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个三尺村的八卦阵都被霍阵激活了。
而那人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影片boss的意味,带着并不分明的冷漠意味,道:
“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可以告诉你们。”
“但你们真的有足够的勇气,来听吗?”
……
霍阵给众人的仍然是梦境,梦中梦。
但这次的梦境相当真实——越真实,就意味着它实际上越危险。
裏面的一切都在摇晃着,在崩塌着,而身后不断上涌的、令人不安的黑色虚影仿佛昭示着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也许是地底——破土而出,带来预言裏所明示着的诅咒。
林宴被一片看不分明的虚影包围,却忽然听见两个人的对话。
“我不同意。”
前者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态度相当坚决。
“嗯,但我也不同意你的不同意。”
后者则四两拨千斤地把这话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颇有点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不会以为自己法术当世第一,就可以藐视生死了吧?”
“林三霄,林道长……师父。”
“你再想一想呢?好好想一想……”
林宴觉得霍阵大概这辈子说过最低声下气的话,就是这几句了。
她心头一颤,久违的淡淡酸楚感再次涌上心头,竟然有些害怕听到后者给出的答案。
“你说的是对的。”
“但霍阵……”
那人的语气却还是如记忆裏那般语气温和,就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再尖锐的质疑都会被他用先肯定后说服的话术圆过去,而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与以往的无数次一样,这次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果然,他道:
“这世上曾经出现过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尽管被冠上‘天才’的名号,但我们在生死面前,也都是平等的。”
“也就是说,死亡是命运裏註定的终点,无论用怎样的形式,没有任何人会例外。”
“所以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们用我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来与那更为珍贵、且并不属于我的命运交换——这至少不符合我当初看到的结局。”
“既然知道的那么清楚,你更应该扪心自问,事已至此,他们已经以命换命了,你还去做这种事,那这之后的代价能不能肩负的起——”
霍阵大概也是急了,把自己能想到的——或者更确切说是他所认为的一切能够使对方回心转意的东西——都变成此刻说服对方的筹码。
“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其他人如果知道了话只会比我说的更难听,那然后呢?”
“方纯亦怎么办,林宴怎么办,三霄怎么办——你就这么自信,你的死亡会成为这一切结束的终点,而不是这些人报覆的起点?”
“我不确定。”
那人哪怕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也莫名有种言之有理的庄重感,让人不好意思责怪于对方的理直气壮。
他用安抚的语气道:
“但你之前不也是这么教纯亦的吗,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们去做,并不是因为它会百分百成功。”
“我们去做,只是我们有必须去做的决心。”
“况且……”
林三霄平静地盖棺定论:
“如果不是我,这世上又还有谁能去做呢?”
林宴也是这时,才窥见一些她外公作为往前往后都无可争议的当世第一、四大玄门领头人,那种三霄特有的傲而自知。
他是如此淡然而笃定,从前往后无论怎么数,都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与既定命运的死亡抗争成功——而那个人就是他。
但这也是他的命运,他窥见的命运。
……
你是此间最小的庙宇,你是自己唯一的神明,你所做的一切选择,最终都能指向自己。
你所经历的因果际遇都被神明註视着,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而那三尺之上的目光也从不来自于旁人——恰是来自未来那个你,因为那就是你站在过往记忆的尽头、驻足回望的眼睛。
……
那他呢?
他在做下那个选择时,有没有至少那么一刻,想过如果失败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
黑发少女在摇晃的梦境裏不断下坠,仿佛脚底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突然又有点想哭的冲动。
——但她的手被握住了。
“别哭,别哭。”
那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甚至有点哄骗的意味。
“好了,都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