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庙（13）
“没过去。”
黑发少女强压住尾音的哽咽，又清清楚楚地重覆了一遍，甚至加上了那人的大名：
“方纯亦，我说没过去。”
“你敢不敢和解释清楚，为什么你在之前的梦境裏——化形会是白乌鸦？”
霍阵的梦境能做到像阵法那样精巧嵌套，其根本法则必然与现实一一对应，这才能做到真人身处层层虚幻之中，却对一切毫无察觉。
而在化形为动物时，霍阵的梦境又根据这些人本身的特质和那些未诉诸于口的前尘过往，两相对照得出最终形态。
林宴反倒紧紧攥住方纯亦的手，像是怕他面对这个问题直接落荒而逃。
黑发少女轻声道：
“久趣说过，成虎阳气极重……”所以简单粗暴地给成虎配了个东北虎。
“而梦遥向来运气很好……”所以封给庄梦遥向来有“吉兆发生”的喜鹊。
“谈问津最不一样，他缘浅情深。”所以用蝴蝶破茧蜕变，来暗示对方需了却前缘。
前两者是相较简单的推算，后者则是加上了背景的综合结果，区别仅在于前尘过往在他们个人命运影响中占比有多大。
“那么。”
“方纯亦，你呢？”
“……方纯亦。”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可好像不只是你，是你们一开始就不想说。”
林宴怔楞着看向摇晃梦境裏唯一清晰可见的脸，第一次没有被他的容颜蛊惑。
霍阵与林三霄对话裏的每个字都被林宴听了进去，所以此刻她执拗又难过地追问——
“为什么，你会是白乌鸦呢。”
在古往今来无数问卦中，尤其那些喜欢研究梅花易数“外应”之说的卜卦者，大都将乌鸦视为凶兆——可白乌鸦又不一样。
白乌鸦被称为“仁鸟”，因为相传春秋年间，它曾在晋文公焚林寻找介子推时，绕烟发出噪音、替他挡火。
所以人们夸讚它，说它能够为别人挡灾，是仁慈的鸟。
——可介子推还是被烧死了。
所以林宴觉得自己，也不需要问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只要不问，她就不会听到令人难过的回答。
【所以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们用我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来与那更为珍贵、且并不属于我的命运交换。】
【事已至此，他们已经以命换命了——】
谁在换命呢？
换谁的命呢？
明明是两个人的对话，为什么她能察觉第三个人的存在呢？
对方沈默了。
而黑发少女深吸一口气，决心把一切撕开讲：“你是不是……”
“嗯。”
“宴宴很聪明。”
那人捧起她的脸，轻声道——
“你都猜对了。”
方纯亦拨开层层迭迭的迷雾，牵着林宴走向阵心。
语气很温柔，动作很温柔，离开时说的话也很温柔。
他说：
“但对我来说……”
“宴宴，那些真的都过去了。”
再回首，林宴只能看见阵心令人难以忽略的四个大字：
心诚则灵。
……
“检测到隐藏主演已出场……检测到结局改变……是否在当前场景开启影片《山中庙》的‘true
end’线拍摄——”
……
随着熟悉的“心诚则灵”石碑出现，以及比石碑更加熟悉的结局广播声的出现，林宴终于在摇晃的梦境裏看到了那个除林三霄之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的人——尽管霍阵拒绝让梦境裏的其他人、甚至包括林宴，看清楚自己的脸。
可林宴说——
“师兄，你的梦境总是在强调这句话。”
语气有些抱怨，又有些心疼。
心诚则灵。
霍阵把“心诚则灵”刻在三尺庙的石碑上，警醒来来往往有求于山神的人间过客。
但“心诚则灵”，究竟是谁的愿望？
不会是那些人的愿望，因为他们本就诚心不足、趋利忘义。
不会是林三霄的愿望，因为他根本不会把最终的结果和自己诚不诚心联系在一起。
所以……是他自己的愿望。
心诚则灵，是霍阵的愿望。
因为这个人觉得，如果世间万事万物都只要“心诚则灵”就能实现，那么林三霄一定不会死。
“可是师兄，你太累了。”
林宴道。
如果一直以来，这个人都是这么想的话，那他实在是太累了。
因为他并不相信——霍阵不相信这个名为“心诚则灵”的愿望能够实现。
否则霍阵不会使用梦境的形式来加以雕琢，毕竟只有他的梦境才能将他的愿望完全不偷工减料地实现。
这世上有那么多诚心诚意但看起来一无所得的人，有那么多虚情假意但看起来盆满钵满的人，可因果报应的路是那么长，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心在面对这失衡的一切、永远坚定从不动摇？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黑发少女伸出手，指尖虚点那个在梦境裏看不分明的黑影。
她知道，他已经在这裏等了很久。
毕竟这些年，三霄的每一个，都过得非常不容易。
可命运还是眷顾他们的，这才让一切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