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点了点浴室方向,恶劣道,“洗衣机。”
蔡佑白呼吸明显一滞,被忽略掉的机器嗡嗡滚动的声音开始清晰了起来。
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可蔡佑白却极其陌生地感到愤怒。
他去了浴室,按开了灯,然后紧接着随着门关,外面又暗下来。
裏间静了一小会儿,接着有索索锡锡的动静从门缝间溢出。
宋初知道他看到了,便准备阖眼睡觉,明礼一天的时间跨度长,正常人在中午都需要小憩。
两三分钟后,休息室的正门被人推开。
裏间的声息也骤消。
宋初不耐地睁开眼,摆脱完温溯的韩秉步子迈得又沈又重,周身是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对上他幽幽望来的眼神时,宋初瞬间清醒了。
每次在暗下来的环境裏,韩秉都能给予她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韩秉望着她一顿,声音比原先又压低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躺着看人很没有安全感,但宋初没起身,她想着在隔壁的蔡佑白,觉得目前其实是一个很适合说明她计划的时机。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我要在董柔和蔡佑白裏挑一个人。”
“然后呢?”
属于男性的浓烈气息逐步靠近,韩秉要好好说话的时候,宋初是能忍着不适感跟他聊几句的。
不过她还是坐了起来,默默往后靠。
“然后送走另一个。”
韩秉似乎不意外,“所以你选了蔡佑白?”
被叫到名字的人在裏间楞了一下。
他捏着手裏的包带,书和药都在裏面完好无缺的放着,洗衣机安静下来,滚筒裏躺着他臟污的制服外套。
外面的人还在讲,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现在出去,或者这又是宋初想让他听到的。
“算是吧……”宋初的回答慢慢吞吞的,“你也知道艺区一等是怎么拿的,你觉得董柔会这样把一等让我吗?”
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同董柔的人搭话。
这和他问的有关系吗?
倒像是刻意将他往别的地方引。
环境有点暗,韩秉站在床边看她脸上被窗户照出来恍白的光,“文理区本身就作不了弊。”
宋初便笑,“现在这种情况,解决学生监考不比老师更简单?”
结合她刚才跟温溯说的话,韩秉才有微末一点感觉抓到了她话裏的意思,但紧接着就被她下一句勾走了註意。
“季明青让一等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等,所以蔡佑白要想做什么不能做的,他必须也先得是一等。”
所以俩人裏只能选一个,留一个。
韩秉是知道她具体任务的,所以很难理解她覆杂的想法,“有需要必须是你拿一等?”
要拦董柔去参考对他来说很简单,迟到和铭牌,二选一什么都比她这么弯弯绕绕来得轻易。
韩秉继续道,“何况你现在已经是了。”
他只是不理解,事实上并不是抗拒。
宋初自然能听出他两种语气的区别。
但剩下的她连林烨都不愿说,何况韩秉这个一心维护游戏世界的疯子。
“董柔我会想办法的。”
韩秉也不是看不出来她有事藏着,他躬身那一刻清晰看见宋初瞳孔颤了颤,头上带卷的黑发翘起弧度像是因为他的突然靠近炸了毛。
他的动作带上这一句话,是给了宋初一点不好的回忆,她呼吸僵住了剎那,然后慢慢放松,“一等生如果可以签字退游的话,就让她签字试试吧。”
韩秉勾着唇,有点想笑的冲动。“我本来就准备让她签。”
人的第一反应才是本能。
韩秉以前在面对董柔有些时候要求,第一反应生出的抗拒也是本能,随后的妥协才是过了心的无所谓。
没什么可说的了,宋初想赶人,小幅度抬了抬头,但没看他,目光聚焦于他身后朦胧的背景,轻声道,“你还有事吗?”
韩秉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卷发,手从她脑后往下一点一点拂插过她身后的发丝裏。
“我不计较了,你以后想说就说,不想告诉我的我都不会逼你。”
宋初眼皮都没动一下。
韩秉上了瘾一样很喜欢抚她后背凸出的骨头,动作不算重,有点像宋初撸猫时的力道,但她毕竟不是猫,她在韩秉眼裏是npc。
“宋初,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想要你快乐。”
宋初感受到什么,这才看他,眸仁中心的光圈一点一点漾开难言的情绪。
他又一次对着一个npc起了反应。
跟别人的情况毕竟不一样,宋初对韩秉这种明知故犯的人是有点恶心的,主要是觉得他太疯。
但韩秉将自己置身于服务位,宋初的痛快感刺激感就大过了不适感。
她很快就忘了蔡佑白。
门“吱呀”一声响起时,浴室内的光尽数倾斜而出,蔡佑白站在门口,清秀的脸和隽瘦的身骨被打出了一道又一道阴影,像横曳在明与暗界限裏的泠然孤枝。
宋初回神,轻轻“啊”了一下,推开身上的人,“抱歉。”
抱歉什么?
抱歉让他看到了她同另一个人接吻入情到忘了他?
场景互换,蔡佑白彼时没有感觉,此时却无法猜测韩秉是个什么心境,他松手的动作很慢,宋初腰肢下团着的薄被被他重新盖上。
应该是没来得及做什么的。
毕竟他的听力比韩秉好多了。
他一手提着自己的衣服,稀稀拉拉的还在滴水,韩秉是不知道蔡佑白在这裏的,他撩开眼前过长的刘海,头往后大刺刺躺着看他。
俩个人沈默着对视良久,然后是蔡佑t白先移开目光。
他低下眼甩了甩手上的衣服,任水渍溅到腿上也没反应,神情一如往常平淡,瞳珠蒙着厚厚一层灰质的丧色。
韩秉嗤笑了下。
“我们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吧。”宋初坐端正后便看向蔡佑白,她向来这样,神态举动都自然得像先前的一幕丝毫没发生过。
不过事实上,在她看来,这样的事确实算不得什么。
蔡佑白慢吞吞抬头,但没说话。
宋初便接着问,“你愿意吗?”
韩秉也在看着他,眼神阴冷,内裏却少了很多往日的戾燥,像是只被顺过毛的野狮。
这一幕让蔡佑白感到不适,要答应的冲动与另一种无名的躁火碰撞下让他感到眼前发晕,他不发一言,只是转头往外走。
他这一次走得很小心,很稳。
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的足迹在地上淌下一长串。
他关门时,听见宋初极轻极淡地吐出一句,“都怪你。”
“本来哄好了的。”
后半句话落,韩秉急促的心跳慢慢平静。
夜半转凉,没有瓢盆大雨,也没有雷嗡阵阵。
镂空壁画一般的桌布在庄园的草坪上垂下稍长的尾摆,招待会的洁白长桌与凳椅同别墅外表一样精致雅贵,一等区的灯彻夜亘亮,远处枝桠下昏黄的古亭路灯周遭有拍打翅膀的萤火虫在烁烁着光芒。
一闪一闪,宋初在路灯下看了有一会儿,才等到季明青从柏路尽头走过来。
男生小跑了几步,卷毛贴着的额心裹着湿汗,宋初被他拉着手往前走,一路上各种球场,影院,乃至酒馆,丰富多采,但全都人迹罕至,却到处都比外面逸趣纷争。
这才像个真实世界。
最后踏进庄园,宋初也跟路上见其他建筑一样四处淡淡瞥几眼,哪怕来过,她也会因为这裏太大而找不准方向。
庄园别墅一共五层,季明青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清越在三层,二层是韩义,董柔在最高层。”
电梯口候着两位穿戴正式的男招侍。
宋初低下眼,到了目的地才抬头,四层的内饰同画室一模一样,是他的风格,也许季明青从一早就开始准备了,别墅显然是比画室大的多,可供他发挥的地方也就更多。
宋初到处溜达时,想了下,问他,“董柔的那些同学不在这裏住吗?”
“这裏不止一个地方能住,还有住宅楼。”季明青轻轻环上她的腰,用脸蹭了蹭她的下巴,接着嘱托道,“初初,明天别离我太远。”
宋初从窗户往下看,想着董柔明天会带很多人来这裏,她或许还会和韩义起冲突,心情便好了些。
男生像刚进一等区时蹭着她不放的小萨摩犬,宋初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起小声聊着天。
“招待会以前有什么活动?”
季明青回想了下,他当时参加时这裏只有韩义一个人,但他没露面,只是布置更华贵了些,吃食更精致了些,应该不能算有经验,所以他道,“之前人少,没什么活动,很无聊,太空旷了。”
人太密集的地方喧嚷,人太稀疏的地方空寂。
“明天应该会有意思。”宋初道。
季明青点头,忽又像想起了什么,他眼睫扇了扇,将下巴从后挤到她肩膀上,看她的表情,“下午清越来了一趟,说要是你想见牛奶可以去找他。”
宋初神色没什么变化,“哦”了一声,看起来不怎么上心。
季明青搂她搂的得更紧了些,不时问几句闲聊的话,宋初也有来有回地答,他话多了点,小动作也多,宋初便知道他有些不安。
只不过不知道是对明天未知的不安,还是对换了个地方居住而感到不安。
远景除了空中稀疏的几颗星外皆看不清,以往觉得高耸入云的钟塔在此地看来也像隐在密密匝匝的矮小建筑丛裏,宋初视线由远及近,再次划过庄园中心的长桌时,忽然发现那裏坐着两个人。
季明青开口时宋初只看见了那裏有易清越一个。
现在韩义坐到了他旁边。
俩个人像在商量着什么,宋初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昏暗灯光下除了俩个人大致的衣着与风格,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清。
宋初只看见韩义抬起了自己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