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能透过门板幻视出她恼火的眼睛。
韩义抿了抿茶水，又等了一会儿，见她铁了心不离开，才起身去开门。
真是一如既往的倔。
门刚开，宋初就推开他，韩义没料到她一进来就要动手，茶水洒了半杯在胸前，他神态变得冷愠，却只看见女生转身时扬起的发尾卷过他腕骨，也像是沾上了水渍，粘成几小撮晃进了房间裏。
韩秉和蔡佑白也不是没听见别的动静，但他们此时都没有心力去管。
蔡佑白明显没有打斗欲望，一直往后躲着，他灰白的瞳孔无一丝光亮，仿佛一坛燃烬了的香灰。
他每次躲闪的都很及时，却总显得僵板，死气沈沈。
有一瞬间，他的脚步忽然滞住，目光偏移，韩秉没有在意，乘机找到机会揪住了他前襟，用力扯。
蔡佑白此时却仿佛被什么定住了身，不躲闪，甚至也不看他动作了。
机不可失，韩秉对准了他的要害。
但很快的。
男生不健康的棕发在空中被另一人拖拽着，往后拉。
宋初将他护在了身后。
韩秉及时地收回了这一拳。
“你来这干什么？”
韩义用纸巾擦着胸口，从他们旁边路过，像是完全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一样，他脱掉外套，冷着脸，进了隔壁的一间房。
他不在，宋初的眼睛会舒坦很多，蔡佑白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宋初觉得他自投罗网，极蠢。
但韩秉自以为是，又疯又莽，更让人讨厌，宋初同他说话的语气几近是刻薄的，“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不要自以为是。”
韩秉看见蔡佑白在盯着宋初的后脑勺发呆，他眼皮下压，内勾外翘的眼型就瞬间变得阴鸷，“你是让他给你一等，他现在却给了所有人一等，这是在毁灭游戏，宋初，你真的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宋初的眼神凉薄，说出的话在韩秉看来疯狂极了，“他就该这么做，我就是要他这么做。”
韩秉越听，眉毛拧得越紧，结合刚才蔡佑白问韩义的问题，他心裏隐隐有一个猜测，让他浑身发冷乏力，甚至不敢问出口。
二十五分钟前。
已经不愁还不上图书馆明值的蔡佑白在经过一番毫无头绪的心理斗争后，还是选择先来找韩义。
了解完他的意图，韩义也沈默了，“所以这件事真的只是你想做，不是宋初的要求。”
下意识的，蔡佑白隐瞒了医务室裏宋初刻意让他听到的话。
他点头，肩膀微耷着，“我还能做什么？让一切在短时间内结束。”
“你带她签字出去就结束了。”
会客展厅三面通透的落地窗，韩义没什么情绪的掠过倚在门框的韩秉，同时没什么情绪的说出这句话。
他看人的眼光太准，蔡佑白不意外被他看透心思，只是除带宋初出去外，他也有自己的坚持，“我很讨厌这裏。”
新世纪每家小孩都是这么评价学校，却又都是这么过来的，韩义见怪不怪，反而对他多了几分耐心，“游戏大幅缩减了时间成本，这裏一天四十八，外面也许只有一小时，你不觉得高效吗？”
蔡佑白用沈默回答他。
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眼瞳遮在黑框镜片下，看不出是在发呆还是思考，站着像一块木头，偶尔说话也一板一眼，笨拙又木讷的样子。
寡淡无趣，没什么情商，除了成绩各方面都挺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韩义更难想象他和宋初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思绪回笼，他领带系到一半，从外面重步跨进来一个人，韩秉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丧着脸，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僵硬表情。
“她为什么……”
韩义眼皮痉挛地跳了几下，手上却有条不紊系得更规整，“都走了吗？”
韩秉没说话。
那就是没走。
稀稀落落的雨丝沿着落地窗最高往下划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细线，暗下来的暮光远处像是有银河在流转，韩义看着，又想到了一些别的。
这个房间原先是他休息的地方，庄园别墅每层的建构大同小异，实际只有装修点缀的细致差别，比如他就知道楼上的易清越也住在这个方位的房间裏。
早期的窗户是外悬窗，平日裏还算安静，因为易清越大多时间都在他的工作室，他日常也不是聒噪的生活作风。
但仅有一次，韩义不幸听到过他的吵闹——男女间暧昧分明的喘息、风吹落下来的甜香气、还有女生毫不隐忍的吟哼……
明礼这样的事简直太正常不过，韩义不紧不慢地吸完了一根烟，准备换个房间休息时，不巧听到她喘意未歇地提了嘴他的名字。
男生口裏亲昵的“阿初”和“宝宝”那些让人牙酸的称呼终于成功与“宋初”这个名字联系上。
韩义才稍稍对她有了点印象。
游戏裏一个“反派”npc的名字叫宋初，上百页计划书裏潦草带过的名字，也难得是他第一次做内测，准备充分了些，不然不会留意到那么一小块不谐处。
《明英礼高》游戏是一个全然竞争与拼抢的背景，与新世纪下鼓励内卷的大环境不谋而合，宋初的纯良设定在条条框框的规则下显得多余，且俗气。
哪怕是现世都少有这种人——因为不满环境所以挑衅规则。
因此韩义刻意同主控了解了她的设定由来，彼时那位圈子裏传言“性情极好”的游戏天才正在他桌前转着椅子，闻言很不客气地将放凉的茶水甩了身后人一脸，笑吟吟地反问他，“这是谁？我不记得有这个人设啊，要删吗？”
他身后的人低着头，不顾自己满身臟污，反而卑躬屈膝为他递上了一小块干凈整洁的丝巾。
纯白色的丝巾。
韩义那会已经淡下了继续交流的意向，请他走，而那位主控也像是忽然被什么败了兴致，留下了他身后的那位助理跟进沟通。
年轻的男助理或许也认为他就是一位普通的内测师，顶着一脸水渍，态度有些倨傲地讲宋初的设定本来就是错的，她就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角色。
还警告他，语义虽不露骨，但韩义还是揣摩出来了他真正的意思，是在告诉他：他们有内定上市资格，不要多此一举。
房间外。
直到韩秉也离开，宋初捏紧的手才彻底放松。
她回头，淡声道，“跟我走。”
“你先走。”蔡佑白移开目光，看窗外暗下的天色，他像樽站桩的木头，说出的话没有一丝因为她方才挡在身前而感到动容的情感起伏，“我还没有问清楚。”
听着仿佛是在解释，宋初眼睛眨也不眨，瞪他。
蔡佑白以为她还没懂，“我待会儿再去找你。”
过了一会儿，见宋初还在瞪他，他又没忍住补充，“等我问到了之后。”
要严谨。
“我就在这等。”宋初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凉风吹得冒冷气，她抱起了手，蔡佑白就猜到她冷了，声音也加重了，“你先回去。”
“有什么我不能听的？”蔡佑白越催她走，宋初就越不想走，怄着一口气，硬站在原地，跟他面对面僵持着。
“……”
“宋初。”蔡佑白一字一顿喊她，眼角微垂，看不出情绪，“我不会出事。”
谁关心他出不出事，她只关心他事没办完就被韩义劝出去。
宋初：“那我听一下怎么了？你催什么？”
每次都能在她面前体会到各种各样陌生的情绪，一阵冷风刮过，女生肉眼可见哆嗦了下，本就虚白的脸色愈显脆弱，胸腔裏像是燃着了一小簇火，蔡佑白倏然道，“我不问了。”
他转身就走。
宋初刚想扒他衣服穿，并且已经做好准备待会儿跟韩义对峙了，蔡佑白冷不丁又给她甩脸子，让人无语，他什么毛病啊。
正好此时隔壁屋的门一开，她跟韩义眼神撞上，宋初视线下移，见他从t头到脚完完整整地换了一套新衣服。
瞬间恶意迭起，宋初迎着房间内韩秉投来的覆杂视线，笑着问眼前人，“我上次送给你的礼物呢？”
韩义：“……”
礼物？
韩义和宋初没见面之前，她的名字是经易清越口中念出。
医务室第一面，她刚牵过韩秉的手，下一秒立马盯着他不眨眼，对他言辞挑衅。
第二面，会知钟塔，盯着他说信他，信他的举措是当着他和韩秉的面，要表演跳楼。
第三面，医务室，给他套了别人赠予她的项圈，举止堪称顽劣。
第四面，庄园广场，她掐着别人脖子，说的话有力度，但是下手不果断。
再就是刚才，泼了他一身茶渍和水渍。
哪个能称得上她口中的“礼物”两个字？
身后的呼吸声蓦然变得沈重，韩秉像阴湿雨幕裏一条吐着舌头嘶嘶的蛇，知道自己弟弟是个什么德行，韩义看了宋初好半天，似是没被她这样挑拨离间的小心机影响到，反而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每次任性算是‘礼物’的话，太多了，哪次才是你心目中的上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觉得我需要知道吗？”
宋初听懂了，她觉得她的脸色应该很难看，但事实上，在韩义的角度她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白得看起来像什么易碎的玉瓶，以至于他开始还斟酌了下话术，没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其实一开始想说的是，自己没有理由记住她的上次礼物是什么。
又不是多熟的关系。
大多数人都虚荣，尤其是漂亮的姑娘，享受别人对她们爱恋痴迷的目光，韩义自己没经历过，但他通人性，懂点心理，知道贪慕虚荣是人之常情，像宋初周围根本不会缺男生，捧得她自信过了头，认为所有人都会哄着她，为她一点笑容没了脑子一样打斗争吵。
但韩义始终认为，也就只有这样年纪的少男少女会被她玩的团团转，成熟些的，该知道皮囊之下的性情在男女关系裏往往更重要。
面前的女生垂着头，乌发雪肤，浓密鸦黑的睫扇轻轻颤动着，韩义不能揣测到她在想什么，但是潜意识裏就觉得她憋着坏。
他这下怕是彻底惹到了。
电梯一抵达二层，凉森的冷气就无孔不入，林烨回到庄园的一路上就是憋屈。
无比的憋屈。
前脚刚被她气去医务室，后脚就没脸没皮地又赶回来。
好端端的，宋初往韩义这冰窖裏跑什么啊。
他身上出了汗，经风一吹更是透肌的凉，门一开，更凉了，眼睛一扫，简直凉到了心裏。
蔡佑白站在门口，他瞳孔这下倒是有焦距了，清隽的侧脸对着他，这个角度衬得他眼下红痣惹眼了许多，莫名有种俊秀儒生的涩气感。
以前觉得他像个机器人，像木头，现在看他像清倌小生！
林烨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说她怎么来这，你闲着没事能不能别老到处晃，生怕那两个看不到你是吧？”
韩义不用说，人家是内测师，内测起码得保证游戏进行到最后，而韩秉更甚，比起保护宋初，他现在倒更像什么游戏保镖，死活不离开他哥，盯仇人一样。
蔡佑白侧脸对着他，不转头，也不吭声，林烨钻进去顺着他视线看，刚刚好，就听见韩义的最后一句话。
前一句宋初的话没听到，韩秉也不在视野裏，他自然就没能听懂韩义这一句，感觉蔡佑白气息沈了，林烨只觉莫名其妙，“他们说什么礼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一秒林烨就在蔡佑白眼裏看到了漩涡，仿佛平静与动荡冲撞出的波澜，但他一垂头，那些分裂感就消失殆尽，整个人又变回了一潭死水。
他垂头当然是有原因的。
林烨被宋初撞出了门，他捂着肩膀装痛，配上满头的汗，宋初多看了他两眼。
他们走的步梯，电梯停在四层，被占着，宋初没想到林烨来得这么快，顺便也就问了一嘴，“教学区人多吗？”
“寥寥无几。”林烨哼着气，“你明天也不用去了，白跑一趟。”
他是最好哄的人，宋初跟他好声好气搭句话，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