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根红透了,声音也变低了,却还透着一股不知名的轴,“得换个地方吧。”
宋初在他眼前取了柜臺裏的一次性手套,却没戴。
硅胶材质的薄套贴着发烫的脸有种既凉又黏的的违和感,慕野游很难t形容宋初指根擦过他耳朵时的战栗感,但他颤着眼珠子看过去时,宋初浅瞳清明,唇角挂着温婉柔和的笑,示意他张嘴。
慕野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知不对劲的情况下还顺从了她。
宋初将手套塞进他嘴裏,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像是哄弄小动物一样的语气,“别说话了,安静待会吧。”
慕野游:“……”
他该发怒的,他的肺已经快气炸了。
但偏偏是自己提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尽管满腔火气乱窜,他却只死死咬住了口裏的东西洩愤,甚至怕被别人看见,他还彻底蹲了下去。
“你太过分了。”
红衣红发,脸颊圆鼓鼓的瞪着她,更像头桀骜不驯的红毛小狮子,鲜活又明亮。
他言辞含糊,不知道在说什么,宋初眉眼平和地告诉他,“是干凈的,你放心。”
我呸—
慕野游还是瞪着她。
但是宋初不理他,他瞪着瞪着,眼睛就酸了,低下头,医务室内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慕野游没什么感觉,他脑袋几近贴着宋初的腰部,是一点一点挪过去的,抵上去那一刻,宋初并没有什么反应,她一直看着门外,像是在等人,又好像只是在出神。
他太久没见她了。
慕野游从陈若曦那还算是了解了很多宋初的习惯。
以前就算是做在她看来不好的事情,起码一天能见她一两次,大多情况下她经常是一个人,以至于宋初刚才说让他陪她时,慕野游其实是有点高兴的,不提别的,起码说明宋初接受了他的道歉。
被别人剖析透彻自己的心理时,慕野游从不可置信自己竟然真的没有报覆宋初的念头,到原来是因为我喜欢她只用了短短三秒,也许是自己心裏后来也隐隐有这种感觉,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温溯的说法,并听从了他的建议——
温溯的原话是这样的:女生都是不会错的,但女生大多心软,更不用说宋初这种类型的,你在她面前哭几下,跟陈若曦那样的哭,保管什么错都消了。
哭肯定是哭不出来的,慕野游在宋初跟前十分要面子。
他还是坚持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先要消解掉宋初对他的刻板印象,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她眼裏一无是处恃强凌弱的人。
证明的方法就是让蔡佑白凌弱他,还能顺便表现出他的大方,不记仇。
但现在看来宋初并不吃这一套,慕野游一边想着下一步做什么,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靠近她。
他脱了外套,一片暗红色的布料从眼前晃过,盖到了她的腿上,宋初能感觉到慕野游的呼吸平稳了些,她眼角含笑地睇凝他,没有制止他讨好的举措。
慕野游始终没有取掉口裏的东西,宋初也不是多话的人,因此整个氛围特别安静,安静到仿佛他们本就可以在一起待的这么和谐。
她方才轻轻淡淡的这一眼分明和日常无异,男生却好像忽然间受到了什么鼓舞,摸索着从裤兜裏掏出几颗糖,殷切地递到她手上,冲她抬了抬下巴,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得意表情。
“你要是能不说话的话,就摘了吧,垃圾桶在那。”
宋初看着他,抬胳膊指了个方向。
慕野游站起身,整个人顿时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宋初也很好哄嘛!
他洋气地甩着头发,一回首,却僵在了原地。
很不合时宜的,看到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人。
蔡佑白宋初前后脚离开了好一会儿,林烨才从自己的客室悠悠转醒。
早饭是他自己做的,季明青是别人送来的。
季明青知道他会做饭,毕竟有几次林烨刻意显摆过,他在这方面确实不敌,但林烨会做饭又不是一两天,宋初对他没有兴趣也不是一两天,意识到这点后,季明青往后便对他多了几分宽容。
但脾气再好的人,有时候也难免会被他那张嘴气到。
季明青生的就是一副小白脸长相,看起来单纯无害,但他没有像宋初那样的演技,垮下脸其实还是很明显。
林烨一边啃着果子,一边看他做桔梗小夜灯,对他的态度感到很费解,“你什么表情,觉得我这么说是在害你吗?”
季明青憋着气,“那你自己怎么不去。”
林烨被他噎了一下,猛不丁呛出来,咳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我他妈现在去,她能不知道吗?”
他的定位在哪影响宋初猎奇吗,不影响,只会影响他自己的心情。
宋初不会顾及他在场,但季明青未必。
季明青:“……那你待会再去。”
牛头不对马嘴,林烨将吃剩的东西远投进垃圾桶,没忍住讥讽他,“真会带人来,蔡佑白看着比你还虚,文区考核当前,你还敢让文一等离她那么近。”
林烨自昨夜被宋初拒绝后,已经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漩涡裏,他自觉等死,宋初随便怎么搞吧,他不想管了。
其实他也管不了。
他潜意识裏总觉得宋初对季明青有点不同,这点不同让林烨分外在意。
此时此刻说这些,没有一点私心,全是他的酸话。
韩秉易清越什么的比起季明青蔡佑白在林烨心裏根本不算什么,前者可以说是宋初偶尔的新奇感或者利用居多,那季明青蔡佑白跟她接触就完全不一样。
她是会对他们有一点心软的。
可能是学医本能对弱者的怜爱作祟,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林烨能肯定如果让宋初在他和季明青蔡佑白裏面选,宋初不会选他。
他醋的是,季明青明明已经占着这种例外了,怎么就能这么自信,一点也不管宋初在外面做什么?
林烨不理解,倘若宋初选择的是他,他一定不会让宋初有机会接触和自己同类型的……竞品。
大概是他的目光足够露骨,说的话也直白,季明青前面还随他念念叨叨,后面就有些不安了。
林烨在有些方面肯定是比他更知道宋初想做什么的,季明青心神不宁,手下便没留意,满桌的洋桔梗花瓣俶尔散了一地。
洋洋洒洒,仿佛雨落时打掉的棉絮蒲公英。
季明青还是犹豫,“可她没说过让我去……”
“怂不怂,”林烨无语道,“别给我装,卖惨不是你专长?”
妈的,要不是他不会卖。
医务室。
宋初同蔡佑白隔个空坐着,医务室的塑料排椅冰冷,却没有宋初听到他那句话时感到心凉。
五分钟前。
男生戴着口罩帽子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理区标志的藏蓝制服,白口罩黑帽子,铭牌没有了,乍一看大多数人根本认不出他是谁,但宋初和慕野游却不会认不出。
“后天考核前把你的铭牌给我,文区一等我会给你。”
这是继他将慕野游拍昏,说完“我们换个地方聊聊”之后的第一句话。
宋初猛地坐近了,想要扯他的口罩,蔡佑白口罩下的表情有一瞬的迟疑,却立马制止了她的动作。
宋初被他钳着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这句话,“你敢骗我!”
她无疑是自私的,分明从始至终都是既得利者,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做事,却还要指责他没有满足她。
帽檐压得低,蔡佑白看不清她的脸,脑子转得十分清晰,说了一句算是解释也不能算的话,“我只是骗了他们,我一直没有机会见你。”
什么都看不见,宋初甚至感觉男生的嗓音同此时氛围一样透出些冷,一字一句像在报覆她,勾着她下地狱。
“这不就是你前几天在这裏告诉我的,你还不满意什么。”
久违的那种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挣扎得厉害,像个疯子一样手脚并用地打他,“你让我在这种情况下拿第一,你给我滚。”
她的语气最后一句出乎意料的狠,眸色没了平日的乖和温婉,近乎偏执的眼神让蔡佑白钳持她的手劲又强了许多。
他嘆了口气,“你平静一下。”
“告诉我,真的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初此时觉得蔡佑白可怕极了,他的眼神隐在暗裏,没有丝毫光投射进去,宋初却能感受到他一直在看她,不是像平时那样木然的看,而是以一种想要拽着她一起深陷黑暗的眼神和语气在诱导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t告诉我。”
空气十分安静,宋初身体本就不算很好,劲力也不大,而蔡佑白技巧太多,只要她不碰到他的脸,也给了她一定的发洩空间,可宋初没一会儿就觉得身体透支般的难受,她近乎跪在地上,冷硬的地板透过骨髓传入她的心臟,让心跳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她像一株刚盛开就枯萎了的花,蔡佑白站着,顺着她的视线往内厅看,慕野游在地上躺着,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男生刚刚捂着脖子挣扎时她明明看起来很平静,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每次感觉快要死掉的时候蔡佑白总会想起一些很乱的记忆,这次想起的更多。
宋初是他的。
与之随来的是摧枯拉朽般的意念和情绪,慕野游从柜子底下叼着东西爬出来的那一幕与他忽然多出来的回忆重合,蔡佑白那一刻快要疯了。
他差点当着她的面杀了人。
哪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
终究是吓到了她。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的时间裏,宋初的力气已经恢覆了一点,她强撑着站直了,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头发乱了,衣服也皱皱巴巴,凌乱黑发下是一张十足惨白的脸。
她认定了蔡佑白就是在报覆她,她后悔了一开始找他,明明最看不透的就是他,为什么还自以为是觉得喜欢她的人都很好拿捏。
很久没人再出声。
再有动静是宋初卸下了她的铭牌甩到地板上,她眼含讥笑地告诉他,“可以滚了,你刚才说的就是我想要的。”
宋初想通了,没什么不同其实,蔡佑白想让她做一等,他们从来不是敌人,他要这么做,他现在的敌人是整个明礼。
他活不到后天的话,剩下的事她自己会做,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行,这裏没人和她是这种关系。
但下一秒,蔡佑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捏碎了她的铭牌。
属于宋初的意识连接如同监惩系统一样消失的那刻,林烨骤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