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赴沉默一会儿,想说,那地方该人山人海了,但还是同意了。
因为晚高峰,到目的地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时间,偌大一片夜场果然已被人所挤满,穿着校服、刚结束高考的学生尤其多,叽叽喳喳的一片,挺混乱。
“要不要换个地方?”沈赴问。
“没关系。”
林盏颜反而兴致高涨,拉着他在人群中穿梭,遇到垂涎的小吃就停下来,买一点,最后终于在一家街边小铺落座。
算是两人运气好,有一桌人刚吃完,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林盏颜就眼疾手快,拉着沈赴坐过去。
老板娘没多久来收拾桌子,两人也开始看菜单。
“你不嫌弃这样的地方吧?”林盏颜之前买了一盒烤土豆,此时拈着小竹签,挑了块香喷喷、满是芝麻的递沈赴嘴边。
沈赴没什么表情,但也吃了,并说:“不嫌弃。”
林盏颜满意地笑笑:“那你刚才还说换个地方,我看你吃这小土豆吃得很香嘛。”
“……那是因为怕你反悔。我早就猜到这里会人挤人了。”
“哇,那你好厉害啊。”林盏颜看着天,开始瞎扯,“因为我看过一句话,有点记不准了,但说,情侣最好的状态就是能一起坐跑车兜风,也能一起穿着短裤和拖鞋吃路边摊。虽然我今天没穿拖鞋。”
她笑。
沈赴才牵牵唇角,露出点笑容,继而点了两碗面,外加些小菜。
林盏颜才变安静,把吃完的烤土豆盒子搁一边,双手在桌子下面相互地捏着手指。
夏天晚上的风还有些热意,又穿过层层人群,吹在身上闷闷的。可她现在安抚好沈赴,只觉得浑身凉飕飕。她要彻底和他说再见了。呃不,是再也不见。
面很快上来,林盏颜拿过桌上的小醋瓶,往里倒,却因为失神而一直没停下,直到被沈赴叫了声。
“你高考考傻了啊?”
林盏颜吐吐舌头,又不小心倒多了辣椒油,但也没办法了,和他一起吃。
“要不要和我换一下?”沈赴问。
“不用。”
沈赴也没再强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关于高考。
前一晚怕影响心态,林盏颜不让沈赴提一个字,这会儿倒是有了机会,他难得唠唠叨叨起来:“你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没有?我昨天就想说了。这类型的题平时练了好几次,光错题就做了两遍,我记得清清楚楚。”
言外之意:你要是栽在这题上,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纯种的笨比。
林盏颜含含糊糊地回应。沈赴后面说的话都类似这样。
林盏颜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了。一碗面又酸又辣,又有点烫,在这么闷热的环境里差点把她给吃出泪。
她抓了抓放在膝盖上的包。
平时她包该由沈赴拿着的,但今天例外,她坚决抱自己怀里,说夜市人多,怕被人给掏了。
里面除高考用品,还有她各种重要证件,是最后需要从沈赴公寓里带走的东西……以及她新公寓的大门门卡和钥匙。
“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林盏颜忽然开口,并看沈赴一眼。
沈赴果然还没吃完面,也没什么预料,挺自然的,眼皮都不抬地问:“什么事?”
“是……关于三年前的。”林盏颜眼里有几分暗淡,“我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但没有证据,所以只是告诉你一声。你信也可以,不信也没关系,有办法去查的话就随便去查好了。”
沈赴才看向她。
“但你要保证,在我想说的话说完之前,不要碰我。”林盏颜说着,向后挪了挪椅子,手指因为紧张而一直紧紧地抠着椅子边。沈赴看着她,很久没从她眼里见到这么防备又疏远的神色了。
“你说。”
林盏颜酝酿片刻。
“三年前,那个时候,不是有人报了警嘛,其实是我报的。”她缓缓说,声音有一丝丝发颤,“因为害怕,所以我发短信的时候特意说明,自己是附近的居民,但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那时候你看见我在笑,其实我心里已经对那些人感到害怕了,后来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谁都不相信我,包括我父母,所以我不得不退学,直接去郊外一所封闭式高中读书。你知道,在那个鬼地方,我连每天睡觉的被子都是潮的……我觉得,我来例假碰到冷东西就发虚的毛病也和这个有关……我觉得已经够了。”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你别编了。”沈赴却淡淡地打断她,眼睛没看她,“我已经不想提这件事了,林盏颜,你不用这么报复我。”
“报复?你在怕什么。”林盏颜却无比认真,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而视线不自觉模糊,“你把当初的视频剪好了,发出去,让全校人都知道,为什么不再买个热搜呢?你不是不在乎外界对你的看法吗?那就干脆让我彻彻底底、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啊!干嘛让我跟着你出国啊,你喜欢我吗?真就这么舍不得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赴摔了筷子,一脸阴郁地靠在椅背上,没说一个字。
因为说不出。
“那我跟你说,我对你的恶心,从知道你把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林盏颜继续说。
“我说毕业了,要送你个礼物,你还记得吧?就是这个。”她无奈地笑笑,眼里已经有泪光,但说得蛮真诚,“我一开始,也想过好好和你在一起。不,我无时无刻不这么想。如果这些都没发生,你高考前跟我说出国,别说出国,你让我跟你去哪儿我都愿意。因为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太美好了,甚至总怀疑一切都太假了,像做梦,但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也没想到你会这样报复我……而我也根本没什么理由需要你报复,对不对?”
“所以扯平了,希望我们两个以后都能平和地生活吧,再也别有瓜葛了。最后……祝你好喔。”
林盏颜说完这句话,忽然起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最后四个字带着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的,他熟悉的软绵绵的小奶音。
沈赴抬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身影了。
周围全是人,推推搡搡的人,将林盏颜淹没得一丝不剩。
这时候好像才意识到,她这样没命地逃掉意味着什么,选择在这里吃饭是为什么,包括……不久之前那么大动干戈地整理东西是为什么。
“……”
沈赴看着对面的碗,汤几乎是深红色,浮着层厚厚的辣椒油,映着嘈杂夜市上方鲜艳又带着劣质感的灯光。
那一会儿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
有一种错觉,好像听到了密集的雨声。他在房间里给林盏颜开门,林盏颜只穿着身浴袍,冒冒失失地钻进来,他向她伸出手。
“我没有。”那时候她贴着门站,抿着唇说,眼睛却亮亮的。
“什么?”
“我没有打,火,机。”
……
要是能重来一遍就好了。
无论是不是她报的警。
沈赴有些烦躁地抓起一旁手机,但又像没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