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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人马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现场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尴尬。
半晌后,贵族子弟里头年纪最大的秦王世子崔琅“咳”了一声,说道:“子渊,赶紧送这位姑娘去看大夫吧,我瞧她似乎伤的不轻。”
她拦住崔瑛脖/颈的两手以及露出的小半截腕子都在冒血珠子。
这倒是小事儿,最要紧的是左脚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折着,多半是脱臼了。
崔瑛闻言,立时朝傅谨言看去。
奈何无论她的手还是脚,都在他背后,他打量了一番,竟然没瞧出端倪来。
倒是傅谨言,后怕的情绪缓过来后,终于感到了钻心的疼。
她松开崔瑛的脖颈,手心朝上一看,顿时“嘶”的倒抽了口凉气。
血珠子混着土屑跟腐叶,整个手心连同腕部黑黑红红一大片,看起来十分骇人。
崔瑛心疼的直抽抽:“阿言……”
忙不迭爬起来,然后半蹲下/身一下将傅谨言给捞了起来。
速度快的崔琅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傅谨言脚一落地,立时发出一声凄惨的惊呼:“啊……疼……”
崔琅忙道:“这位姑娘似乎脚腕扭伤,关节还脱臼了。”
崔瑛顿时脸色黑如锅底,忙不迭将傅谨言打横抱起,对崔琅道:“十一哥,借你的马一用。”
他自己的马这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要不成了。
傅谨语主动道:“世子爷,姐姐伤的厉害,哪里经得住马匹的颠簸?岂不让伤口雪上加霜?让她上我的马车吧。”
听那个崔瑛嘴里的“十一哥”一口一个‘这位姑娘’,显然并不认识傅谨言。
这可不行,傅谨言出了这么大的丑,不叫人知道她姓甚名谁,这些贵族子弟传起八卦来,可就没甚杀伤力了。
傅家的马车上,可是打着“傅翰林府”的标识,只要这些贵族子弟眼不瞎,又听自个当众叫姐姐,不难推测出傅谨言的身份。
毕竟傅翰林府,可就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儿。
果然她这话音刚落,众贵族子弟们就神色微妙的交换起眼神来。
他们的心思傅谨语也能猜到,方才见崔瑛这般舍命救佳人的模样,还当那女子出身尊贵,两人门当户对呢。
这会子得知傅谨言是傅翰林府的大姑娘,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傅家他们是知道的,一门双翰林,不过也就嘴上说着好听,谁不知道傅老翰林跟傅翰林父子俩一块儿在翰林院里坐冷板凳?
况且傅老翰林跟傅翰林还只是傅大姑娘的祖父跟伯父,傅大姑娘的父亲只是个秀才。
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偏还自诩文采斐然,成日混迹各种诗会,不时做些令人笑掉大牙的酸文歪诗。
这样出身的姑娘,生的也并非风华绝代,竟让崔瑛情深如许,着实让人费解。
崔瑛听到傅谨语的话,眼神顿时冷冷的扫过去。
傅谨语不理会,只一脸关切的催促道:“世子爷,你赶紧将我姐姐送过来呀。”
“我姐姐”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生怕旁人不知道阿言的身份似的。
崔瑛一脸愤恨的瞪着她。
然而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阿言脚踝受伤,根本经不起马匹的颠簸,他只好不情不愿的竟傅谨言送到了马车上。
然后冷冷的吩咐车夫牛二:“好好把你们大姑娘送回傅府,本世子会打发人请太医到府上给她诊治。”
傅谨语一脸“惊喜”的嚷嚷道:“太医?那可太好了,我们傅家还没谁请太医给诊治过呢,姐姐真是好福气!”
崔瑛:“……”
众贵族子弟:“……”
真是没眼看。
这傅二姑娘前后两次救了靖王太妃跟靖王的性命,成了靖王府的座上宾,时常出入靖王府,也该长了不少见识了。
谁知竟还是如此小家子气。
不过请太医诊治而已,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竟然乐成这样。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傅谨言几乎将银牙咬碎。
别以为她听不出傅谨语这是在幸灾乐祸。
世子前脚对裴氏动手,自个后脚就出事,想想都知道跟她脱不开干系。
而且为了毁坏自个的名声,她竟连她自个的名声也不顾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这是疯了不成?
崔瑛瞧见傅谨言的脸色,脸色更加阴沉几分。
将车帘猛的放下来,吩咐牛二道:“还不快走?”
牛二吓的连忙挥手鞭子,将马车调头,朝着大路的方向行去。
崔瑛打发心腹去太医院请骨科圣手李太医前往傅府给傅谨言诊治。
而他自个,则甩下众贵族子弟,骑马直奔靖王府。
彼时崔九凌正一脸阴沉的坐在正院的东次间里,面无表情的搓着手里的麻将。
芩表妹被家人接回秋府了,靖王太妃打麻将三缺一,将下衙的他给抓了壮丁。
他等了傅谨语好几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越等心里越焦躁,心情一日差过一日,哪里有闲心打麻将?
但看母妃那一脸兴奋的模样,他又不好泼她冷水,便也只好勉力陪她玩几圈。
听到下人来报宁王世子崔瑛求见,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立时抬脚走人。
到书房时,崔瑛正垂首盯着面前的地砖,那阴狠的劲儿,仿佛要用目光将地砖瞪出个窟窿来似得。
他身上的黑色锦袍布满灰尘,袍角甚至有个大窟窿,发冠也歪了,头发上布满杂草枯叶,朝外的这侧脸上布满数道血印子。
看到他这形容,崔九凌立时就能猜到他的来意了。
多半是崔沉搞事成功了。
甚至还来了个一箭双雕。
瞧见傅谨言跟崔瑛倒霉,傅谨语这会儿怕是心里乐开花了。
他扯了扯嘴角,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进来吧。”路过崔瑛时,他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一马当先的迈步进了书房。
崔九凌在书案后坐下,对书案前的官帽椅一扬下巴:“坐吧。”
崔瑛却没坐,在离着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脸笃定的说道:“傅谨言的马匹发疯,是小叔祖叫人动的手脚吧?”
他本以为靖王会狡辩。
谁知他竟然颔首,淡淡道:“没错,是本王叫人动的手脚。”
如此直言不讳,让崔瑛听的一愣。
片刻后,他握拳,怒道:“阿言是我的心上人,小叔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这么做你不知道?在本王跟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崔九凌“嗤”了一声,好笑的看着他。
崔瑛抿了抿唇。
裴氏的事儿,若小叔祖有心想查,多半能查出端倪。
就算查不到端倪,猜也能猜到自个头上。
故而他隐瞒没用。
他辩解道:“傅谨语受伤是意外,侄孙儿也不想的。”
想了想,咬牙道:“侄孙儿原本只想给裴氏这个恶毒继母个教训,谁知傅谨语刚好也在,还甘愿扑到地上给裴氏充当肉/垫……”
一口一个侄孙儿,不动声色的拉近关系。
“恶毒继母?”崔九凌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旁的本事稀松,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
不待崔瑛回应,又冷冷道:“你还有脸上门来兴师问罪?以为不直接对傅谨语下手,就不算违背本王的命令?裴氏是傅谨语的母亲,肚子里又怀着她的小兄弟,你将她唯二的亲人跟依靠除去,让她变成孤家寡人,本王不动傅谨言,莫非还得感谢你不成?”
话里话外,将傅家其他人统统忽略了。
这点上,倒是跟傅谨语如出一辙。
略一停顿后,他又冷哼一声:“对她下手不行,惹她伤心也不行。”
崔瑛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有风雨袭来一般,指甲几乎将手心戳破。
他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叔祖对傅谨语如此关怀备至,莫非恋慕上/她了不成?”
崔九凌冷哼一声:“这是本王的私事,与你无关。”
崔瑛被堵了个仰倒。
但心下已有了答案。
这让他整个人都灰心了。
先前还只是救命恩人呢,靖王就护着傅谨语,这会子她成了他的心上人,更视若珍宝了。
除非靖王殁了,否则但凡自个或是阿言向傅谨语以及裴氏伸手,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但是他有本事弄死靖王么?
显然是没有的。
别说是他,就是皇上,甚至是先帝,都摸不清太宗皇帝到底给这个疼到骨子里的老来子留了多少后手,根本不敢动他一丝半毫,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回靖王只是给阿言个教训,并未对她下死手,下回可就不好说了。
形势比人强,为了阿言的安危,他只好认怂,弯腰致歉道:“此事是侄孙儿一时糊涂,阿言替侄孙儿受了教训,还请小叔祖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侄孙儿这一回,侄孙儿往后必定谨遵小叔祖的命令,绝不动傅谨语跟裴氏半根汗毛。”
为免靖王鸡蛋里挑骨头,他又忙不迭的补了一句:“侄孙儿也会约束好阿言,不叫她胡来。”
崔九凌依旧脸色冷淡,哼道:“你们爱如何都随你们,不过这是最后一回,若再有下回……”
“绝无下回。”崔瑛立时抢答。
崔九凌哼了一声,才要张嘴赶人。
话到嘴边,却变成旁的:“傅谨语伤成那样,一句‘绝无下回’就能轻易揭过?好歹拿出些诚意来吧,不然叫本王如何信你?”
“诚意?”崔瑛一脸错愕,一时间竟没明白靖王的意思。
崔九凌“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说道:“好歹补偿她些银钱。”
崔瑛:“……”
堂堂靖王,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得上豪富了,竟然趁机敲/诈自个银钱?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哦,他这是替傅谨语敲/诈的。
可问题是傅谨语会缺银钱?
她母亲裴氏可是海商裴家嫡出的姑娘,当初可是带了足足价值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嫁进的傅家,身为她独养女儿的傅谨语,手里怎可能会短了银钱使?
再说了,她若果真缺银钱使,也该是靖王这个心上人献殷勤主动送上银票。
敲/诈自个算什么来头?
腹诽归腹诽,靖王话都说出来了,他若不有所表示,岂不显得没有悔过的诚意?
他只好一脸肉疼的说道:“小叔祖说的是,侄孙儿是该给受了无妄之灾的傅谨语些补偿。不过侄孙儿手头银钱不多,暂且只能拿出两千两银子来,小叔祖您看够不够?若不够的话,我立时去跟母妃借。”
崔九凌撇了撇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哼道:“素日看你排场摆的挺/大,还当你手里多宽绰呢,竟然只能拿出两千两银子来。”
崔瑛讪笑。
他手里当然不止两千两银子,但那些银子并未过过明路,是要偷偷留给阿言当嫁妆的,舍出这两千两已经让他心如刀割了,如何都不能再松口。
待他笑的嘴都快僵了时,崔九凌才大发慈悲的一摆手:“罢了,两千两就两千两吧,好歹够她打只花冠戴了。”
崔瑛:“……”
两千两银子一只花冠?傅谨语这狗/东/西也忒奢靡了些。
出身宁王府,锦衣玉食,三岁就被封为世子的他,在这一刻,竟然仇富了。
为免靖王反悔,他忙不迭拱手告退:“侄孙儿就不打扰小叔祖了,这就回府取银子给您送来。”
直接送给傅谨语是不行的。
那样无异于当众宣布裴氏摔倒是自个所为。
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在靖王跟前无所遁形,但在旁人跟前,遮羞布还是要的。
崔瑛离去后,崔九凌唤来崔沉。
崔沉猜到王爷要问什么了,主动禀报道:“末将叫人给傅谨言的马喂了棘豆草,离开广济寺一里地后,那马就发疯了,横冲直闯的拉着傅谨言往小鞍山的林子跑……”
话到这里,他抬眼偷看了下王爷的脸色,弱弱道:“谁知偏就那么巧,崔瑛跟秦王世子他们一帮子宗亲勋贵子弟在小鞍山打猎,他认出了傅家的马车,打马赶来营救……”
生怕被骂,他忙不迭道:“不过傅谨言还是伤着了,手心手腕血/肉模糊,脚踝严重扭伤,还脱臼。”
崔九凌冷哼一声:“便宜她了。”
崔沉立时道:“这回是末将办事不利,请王爷原谅则个,末将立时进行补救。”
“不必了,暂且按兵不动。”崔九凌摆了摆手。
傅谨言伤的可比傅谨语重多了,也算替她抱了仇。
自个又帮她从崔瑛手里敲/诈,不,索要了两千两银子的赔偿,这事儿可以告一段落了。
吃了这回的教训,晾崔瑛跟傅谨言也不敢再伸爪子。
倘若敢再伸爪子,他可就没这回这么好说话了,必定将他们两个人四只爪子一块剁了。
傅谨言受伤的消息,将整个傅府都惊动了,包括有孕八个半月的裴氏。
当然,裴氏担忧的可不是傅谨言这个白眼狼继女,而是自个亲女傅谨语。
毕竟她们姐妹一块儿随着大嫂陆氏去的广济寺,傅谨言受伤,傅谨语只怕也不能幸免。
谁知马车停下后,傅谨语活蹦乱跳的走下来,半点事儿都没有。
裴氏顿时舒了口气。
然后忙不迭吩咐人去保和堂请冯老大夫。
不待见继女归不待见,傅家其他人跟前,面上工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然后就被傅谨行给劝阻了。
他神色复杂的说道:“太太不必忙活,宁王世子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这下他总算是明白,大妹跟宁王府有甚牵扯了。
难怪无缘无故的,世子爷竟然特意出面将自个这个无名之辈扔去禁卫军新兵营,原来是受了大妹的托付。
大妹果然见不得自个好!
既然她无情,那就别怪自个无义了,他果断嚷嚷道:“祖母可千万别再给大妹说亲了,宁王世子对大妹又亲又抱的,不晓得多亲密呢,只怕大妹呀,好事近了。”
傅老夫人顿时浑身一僵。
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早已回府半个时辰的大太太陆氏,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闻言立时脱口道:“无媒苟合,莫非言姐儿要给宁王世子当妾?那绝对不行,咱们傅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你给我闭嘴!”傅老夫人狠狠的瞪了陆氏一眼,吼抬滑竿的婆子:“还不赶紧将大姑娘抬去松鹤堂?”
傅谨语懒得去松鹤堂,果断往谷雨身上一歪,扶额哼唧道:“哎呀,我为了追姐姐的马车,叫牛二使出吃/奶的力气赶车,浑身颠的快散架了,肚腑里头翻涌的厉害,头也钝钝的疼……不行了,谷雨,快扶我回去躺躺。”
边说,边扭头朝裴氏挤了下眼,免得裴氏着急上火。
裴氏会意,面上作焦急状,忙不迭道:“快叫人抬滑竿来。”
傅谨语坐着滑竿回了自个所住的院子秋枫堂。
做戏做全套,裴氏“关心”的跟了过来。
将婆子们打发出去后,裴氏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傅谨语也没隐瞒,直接将她的猜测给说了出来:“无缘无故的,母亲常去散步的小花园怎会出现猪油?明显是人为。这回傅谨言出事,多半是靖王查到了崔瑛头上,叫人给他的心上人傅谨言个教训。”
因只是猜测,她并不十分确定,万一表哥见不得她们母女被害,盛怒之下,不顾自个的告诫,对傅谨言下手了呢?
故而她又补了句:“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待我得空去靖王府问一问靖王,才能确定。”
裴氏垂眼,长叹了一口气,红着眼圈说道:“我这个当人后娘的,生怕被人说苛待继女,素来待你们姐妹一视同仁,你有的东西她都有,重话也不曾对她说过半句,唯一一次慢待了她,还是你落水之后我关心则乱。我自问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她怎地就如此狠心,竟然想要置我于死地?”
傅谨语弱弱道:“母亲怕是受我了的牵连,姐姐记恨我害她奶娘被发卖,想让崔瑛寻我的晦气,但靖王警告过崔瑛,不许他动我一根汗毛,于是他便对母亲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