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不是回来了吗。”卖包子的邻居扯着响亮的嗓门喊道:“黎阳,这边,包子马上就要好了。”
黎阳不记得自己刚才买了包子,走过来刚要问,看到了谭帅,脸色一变。
“坐下来吃饭。”谭帅像是没事人一样说道。
黎阳吸进来一大口气,过了一会儿,又散光了。
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黎阳坐到了谭帅的对面,“要的什么馅的?”
“白菜粉丝和牛肉。”
“我今天想不想吃白菜馅。”黎阳说道。
“那你吃牛肉。”
“我也不想吃牛肉。”黎阳道:“想要换换口味。”
谭帅抬头,看着黎阳,把豆浆碗推过去,“那你先尝尝这个,今天的豆浆,味儿不一样。”
这话没什么问题,但是谭帅的神情和语气让黎阳不自觉的警惕起来,“我不想喝豆浆。”
谭帅二话没说,端起豆浆都喝光了,然后跟黎阳道:“这种事情要在意多久,这不是……”
像是坐到了弹簧上,黎阳飞起来,伸手捂住了谭帅的嘴,红色从耳朵蔓延到眼皮,整个人看上去想要要烧着了。
看他这样,谭帅也没挣扎,用眼神示意,自己不说了。
邻居把刚熟的包子端上来,看他这俩这样,笑道:“捂着嘴可没法吃饭。”
黎阳慢慢松开了手,坐回凳子,伸手想要拿包子。
“现在烫。”谭帅提醒他。
这下,黎阳也不挑什么白菜和牛肉,抓到啥就吃啥,直到填饱了肚子。
谭帅今天要去装货船,吃完饭就再也没见到人影,黎阳投入到工作中,倒也把早上的小风波暂时给抛到脑后。
把海城这边的事情安顿了一下,谭帅自己坐飞机离开了。
谭帅抵达莫斯科的第二天,长寻坡这边发生了一件伤人的事件。
倒闭的工厂工人讨要拖欠的工资,结果产生了冲突,有人受伤了,虽然没有上报纸,但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黄立安知道黎阳工作辛苦,去长寻坡西区的中医诊所买了一个药包,挂在黎阳的床头,“这个是安神用的,天天挂着,梦就少了。”
黎阳正在看账本,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好做梦?”
“谭哥说的。”黄立安乖乖的说道。
黎阳放下了账本,觉得今年的风雨格外的多。
下半年,报纸上关于企业和工厂经营不善的消息频频出现,不论是海城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到处都在传,最严酷的冬天就要来了。
邵然跟着农机二厂、农机三厂和四厂开了好多次会,最后终于决定了农机厂房改的事宜。
每平米五百块钱,按着分配的楼房面积交费,就可以拿到属于个人的房本。
很多人对此有异议,尤其是对已经变成了私营的一厂和二厂,觉得他们评估资产时,并没有评估到这么高,为什么现在要工人付这么多钱。
这个价格不是一个人定的,而是一帮人商量的结果,不同意的,各自去找自己的厂长去问。
当然,农机一厂的人是找不到厂长的,他们去找黎阳。
“其他工厂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黎阳满手都是墨水,对着这群年迈的老工人说道:“房款收上来之后,这些工厂也不会用,给退休工人上缴社保,以后你们的工资就不是厂子发,而是国家社保部门发放,也就不用整天担心工厂哪一天倒闭了。”
“真的假的?”老工人们到底是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不太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现在交社保的可都是那些国有企业的工人。
“真的。”黎阳把图纸先收起来,说道:“我们去打听了,现在还没有具体的章程,每个人补缴的金额不一定,大概都得两万到四五万左右,一厂的退休工人有五百多人,这不是个小数目,工厂没有那么多钱一下给所有人缴纳,分批进行,这个事情还在商量。”
这个事情已经嚷呼了这么久,工人们私下里早就把账算的很清楚,如果按照每平米五百交钱,那么一厂应该能收到三四百万的房钱,当初谭帅买下工厂时花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觉得这次是他占了大便宜,所以心里很不舒服。
但是,黎阳说,这房钱全部用到退休工人身上,这些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退休工人里面,有一大半人都没分配到房子,他们是积极的支持这个决定的,因为分房的希望已经没了,如果工厂能缴纳社保,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很快,这个事情就在退休工人中间传遍了,还是有不少人不相信,因为补缴社保,农机一厂五百多人,起码得拿出一千万左右,就算房款一分钱不差的交上来,还差一大截呢,谭帅肯拿出几百万来填补这个窟窿?
所以,不少人都觉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这样说,肯定是为了骗他们先交钱,补缴社保的事情明年才开始正式施行,现在随便说,以后怎么办就难说了。
不怪大家这样想,从前几年到现在,倒闭破产和被收购的工厂不少了,那些工人是什么样子的下场,都很清楚,那些欠发的工资都没补回来,还想什么社保不社保的,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钱、房子都不会随便松手,所以房改的事情进展极其缓慢。
黎阳倒是不咋在意,反正他们一厂也不着急,先看另外三个厂子怎么办再说。
另外三个工厂也并不平静,甚至比一厂还吵吵的热闹。
农机二厂有郑翔开守着,所有人都听他的,倒是没起什么大的风波,三厂和四厂的工人就房款收上去的用途,有了明显的分歧。
尤其是三厂,房款还没见到影子,已经有债主上门蹲着要钱了,这些债主都是跟农机厂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不少都是外地的,农机厂好几年钱的账都没结,这大概是唯一能见到钱的机会了,自然不想放弃。
三厂的厂长每天被围追堵截,苦不堪言,电话都不敢接,生怕哪个老朋友求到面前,他抹不开脸。
在长寻坡上面一片吵吵闹闹中,钣金厂被唐向成买了下来。
钣金厂地方有点偏,黎阳很少往那边走,他是听棉花厂接线员周德宁说的。
周德宁现在依旧在外面卖工厂生产的产品,谭帅走时,也从他这里拿走了一批货,当然,因为数量多,这个价格是跟他们厂长商谈过的,便宜不少。
即便如此,周德宁也得了一笔不少的奖金,日子好过了不少。
“你知道吗,他买下钣金厂都没花多少钱……”周德宁在树底下跟黎阳说,“因为原来的钣金厂欠了他很多钱,大债主上门要抵债。”
“他不是卖电器的吗,跟钣金厂有啥关系生意往来?”黎阳十分不明白。
周德宁冲他笑了笑,黎阳就不问了。
“我听说,他原本是看中了农机厂的,只是没得逞。”
这个黎阳知道,毕竟几年前,农机一厂开始招商引资的时候,唐家父子就一直盯着。
黎阳不知道的是,当年唐向天并没有把谭帅看在眼中,他一直试探的是郑翔开,因为郑翔开有钱有背景有关系,他真想要农机一厂,任何人都抢不过。
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被谭帅抢了去。
当时参与收购的所有人,唐向天都调查了,包括谭帅,他很意外,一个住在长寻坡的穷酸修理工,不知道在南边做了什么挣钱,一辆卡车开始搞运输,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扩张起来就很难得了,竟然在海城本地几个有名有姓的商人手里,摘到了农机一厂这个桃子。
而且还是用砸钱这种方式,光明正大的花钱,安顿那些退休工人。
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对于撑不下去的工厂有个评估的价值,谭帅好像并不在意具体值多少钱,所以他得手了。
“这几年,很多人都在看着谭帅和农机一厂……”周德宁怕了拍黎阳的肩膀,“你们是好样的。”
黎阳原本正在出神,被他拍的醒过来,道:“你们厂子情况啥样了?”
“不咋地,进口的布料比我们便宜很多,生意不好。”周德宁说道:“应该也拖不了几年了。”
“拖着,不敢走,我在棉花厂干了这么多年,不管咋样,工龄是有的,如果去做别的活,等到厂子倒闭,啥也捞不着……”
像是周德宁这样的工人很多,工厂半年一年发不出工资,也不敢撂挑子走人,如果真的走了,那就是辞职,跟长寻坡那些无所事事的混混没啥区别,现在虽然没工资,只要挺到厂子改革或者被收购,他们起码还能被安排。
相比于其他人,周德宁算是好的,因为他媳妇所在的百货大楼还正常发工资,如果他下岗,家里不至于没人支撑。
看到街头巷尾出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黎阳心里沉重,不敢耽误,每天加班加点的做事。
只有不停的发展和前进,才能避免农机一场也陷入这种困境,没有其他的办法。
农用车的几个设计图和方案被讨论过几次,采购员从各个工厂买回来零件样品,然后开始组装和实验。
早在几个月前,工人们就听说厂子里要生产农用车和拖拉机,正想着,没有机器和人手,要怎么成产,没想到,没有机器也没有工人,所有的零件都是从外面买回来。
所以,看着组装好的农用车,工人们十分困惑,工厂是生产的地方,零件全去外面买,这他们这厂子是干啥的?
当然是先研究清楚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十二月份的时候,黎阳和孔经理等人一起去b市参加农业机械工业协会的一个重要会议,同时也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嫂子怀孕了。
开完会,黎阳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工厂,先回了家。
现在,四合院的房子全都修好了,原来的仓库和车间没有拆,黎阳到时,b市下起了雪,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颜色原本很素淡,在白雪的衬托下,十分的艳丽。
看着黎阳拎了很多补身体的东西,左敏道:“下次可别买了,吃不完都可惜了。”
屋子里的炉火很旺盛,左敏穿着白色的白衣,她的脸稍微圆润了些,看上去气色不错。
“那就吃完呗,反正时间还长。”
黎阳被拉到炉子跟前烤火,妞妞走过来,把小手放在舅舅的手上,被冰到了,还在咧嘴笑。
“这是谁给你扎的头发?”黎阳拨了拨她头上的小啾啾。
“大舅。”
“以后别让你大舅扎了,要不然以后嫁不出去。”黎母放下切好的苹果,笑着说道。
妞妞并不这样认为,她噔噔蹬跑到镜子跟前,看着自己脑袋上朝天竖起的头发,觉得很好看。
“最近是不是又忙了?”黎母端详着小儿子的脸色,“上次你哥半夜给你打电话,你们还在开会。”
“不是开会,是我师兄找我说事情。”黎阳解释道。
“谭帅啥时候回来?”黎父问道。
“不知道,他那边更忙。”黎阳一边吃苹果,一边道:“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也没确定过年能不能回来。”
“他在外面也是让人惦记……”黎母不放心的说道。
说着话,黎旭和肖欣欣回来了,俩人身上都是雪,在外面扫完才进屋。
妞妞不怕冷,直往妈妈的身上扑,肖欣欣接住丫头,抱了起来。
黎阳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妞妞,“姐,你刚回来,先歇歇。”
肖欣欣和黎旭他们现在在百货大楼经营两个柜台,一个是卖南方成产的衣服和饰品,一个出售国外的各种商品,比如意大利的皮具,法国的香水和俄罗斯的琥珀等等,这些东西,当然是谭帅弄回来的。
最开始时,卖衣服的柜台生意好,后来,卖这些进口的东西的柜台聚集了很多客人。
不知道是真的识货,还是觉得国外的东西就是稀罕,这些货物卖的价格不低,但是买的人不少,甚至不少外地到b市游玩的客人都会专门去百货大楼那里买东西,毕竟出国难,相比之下,买到国外的东西就很容易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黎阳问。
“大楼都快要关门了,一个导游带着旅行团来了,买了不少东西……”肖欣欣说着话,把女儿头发解开,重新绑好,在上面别了一个带着花的发卡。
妞妞跑到镜子前,想要看发卡,黎母伸手把发卡拿下来,她拿在手里认真的瞧,大眼睛咕噜咕噜的转。
黎旭他们卖货的大楼每天关门的时间固定,但是送上门的生意谁也不会推出去,黎旭平时给管理员打点很多,所以晚了一会儿半会的,也没人催。
“谭帅啥时候回来?”肖欣欣也问,“香水不够了,问问他有啥办法弄回来一些。”
“这个他说了。”黎阳仰躺在沙发上,“过两天会到穗城的港口,那边的人接到了,就送回来。”
妞妞又回到黎阳身边,把发卡给黎阳,“这个,给安安哥。”
“舅舅也想要。”黎阳看着妞妞,说的十分认真。
妞妞刚开始有点犹豫,后来像是下定决心了,点点头,“那就给舅舅吧,我给安安哥更好看的。”
听到这话,黎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心,直接就把发卡别到了自己的头上。
最近没时间去剪头发,他前面的头发已经快要挡眼睛了。
“挺好看的。”黎旭盯着弟弟头上的花,笑着说道:“下次你再给谭帅打电话,就告诉他,他要买的房子也有信儿。”
“啥房子?”黎阳抬头看大哥,“我咋没听他说过。”
“那你去问他。”黎旭还卖起了关子。
说到房子了,黎父问小儿子,“你还天天住在厂子里?”
虽然工厂里比长寻坡那个小屋子宽敞,但总不是个家,黎父想的是,他们一家人托谭帅的福住到了这么大的院子里头,小儿子和谭帅却只能睡厂子,想起来就有点不安心。
“厂子好啊,上班不用起早,下班不用赶路。”黎阳道。
“你们厂子不是有好几个家属楼,谭帅这个厂长都弄不到一套住?”黎母十分不的不明白。
“那些房子在我们去之前都有主了,咋也不能把里面的人赶出来,我们搬进去吧。”黎阳笑道:“再说了,办公楼跟家属楼梯有啥区别,没有家具还更宽敞呢。”
“上班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能一样?”黎母就算是不懂,这事也明白。
“对于我俩来说一样。”黎阳说道:“我们这情况比很多没地方住的人好多了,现在海城那么多外地人来,租在我们家那边,一个月要几十块钱房租……”
虽然没有b市这边这么夸张,海城那边的住房紧张也是排在前列的,不过商品房的政策陆续提出来,黎阳相信,现在的情况以后一定能得到改善。
黎阳当然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有依据的,现在发达国家人均居住面积在那摆着的,国内的发展进程如果遵循一定的规律,以后肯定会有大批房子盖出来,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不光国外,现在国内很多城市也在推行各种政策,相信不久以后,问题一定会被解决。
这些年,不论是工业发展还是其他的,国内实行的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在许琰老师的建议下,黎阳看了不少国外发展的进程,近代很多国家富裕之后的情况相像,他们大抵也差不多。
知道了现在所处的阶段,报纸和新闻上的各种政策,可以隐约看到一些未来的发展方向,然后黎阳只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