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槿手中的小铲子跌进泥土中。
“何时的事?”
“就是今日,
我同紫宸殿的小太监攀谈,那小太监说漏嘴了,还说陛下不让姑娘知道,
求我别告诉姑娘,要不他得挨板子。”
芷宁自入宫后,卫安对她很不一般,
紫宸殿的小太监们都看在眼睛裏,自然知道要讨好,这一讨好,
还就说漏了嘴。
沈亦槿也不管埋了一半的酒坛,
起身就要往紫宸殿去,
走到一半她才意识到,
其实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从西北送来的战报哪怕是一刻不停快马加鞭也要两三日,她就算是求李彦逐派太医前去救治,
等太医赶到,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折返回来,却早已没了方才埋桂花酒的兴致,
呆呆站在前院拱桥上,
望向西北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刻沈亦槿心中十分愧疚。
自从宋有光接受了她的帮助,
宋有光的人生似乎就与自己捆绑在了一起,
不论是应差阳错找到亲生父亲,还是跟随他们去瘴城,
亦或是被李彦逐调去驻守边疆,
甚至在上京遇到初绿,
都与自己脱不开关系。
如果不是她,
宋有光根本不会留在上京,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
此番受伤,宋有光有个万一,她就成为了间接害死他的人。
心中郁结难解,沈亦槿往凤阳阁行去,想找李兰雪讨个法子,即使讨不到法子,有个人倾诉一番也是好的。
谁知刚走进凤阳阁内殿,就看见了守在门外的卫安,沈亦槿有些奇怪,通常李彦逐都是传召李兰雪的,怎么今日会到凤阳阁来。
“卫安,陛下在裏面?”
卫安眼神闪躲,吞吞吐吐,“姑娘,今日就别进去了,陛下有话同长公主说。”
沈亦槿更加疑惑,皇帝要同谁单独说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卫安好像有什么在刻意瞒着她。
她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内殿走出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太医,沈亦槿心下一沈,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她一把拽住太医,“是长公主病了吗?”
太医看了沈亦槿一眼,又看了看卫安,似是有些为难。
卫安很无奈,道:“徐太医告诉沈姑娘吧。”
太医道:“长公主前几日起,就身子不适,时有发热,昨夜起高烧不退,凌晨时病情加重,浑身抽搐,险些过去了。”
前几日就身子不适?昨日李兰雪还来了静月阁中,她怎么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现在呢?”沈亦槿忙道:“现在怎么样了?”
“已不再抽搐,高烧有所缓解,但依然发热,情况不容乐观,我这就回太医院给长公主配药。”
卫安道:“有劳徐太医了。”
太医点头,快步离开了凤阳阁。
沈亦槿不管不顾就要往裏冲,卫安挡在了她面前,“陛下就是知道沈姑娘会着急,才不告诉姑娘的,如今长公主病情已有所缓解,姑娘回静月阁等候消息即可。”
原来是得了李彦逐的令,才没有人来对她说李兰雪生病一事。
还有,要不是那个小太监说漏了嘴,她也不知道宋有光受伤的事。
她明白李彦逐是不想她担忧,但她并不感谢李彦逐的隐瞒,李彦逐根本不理解她,行事太过武断,以为这是对她好,其实是变相剥夺她的自由。
身体的自由被限制,她认了。可自己所关心的朋友出了事,也要被限制知情,她不能忍受。
“卫安,你让开,不让开我就硬闯进去。”
卫安只得打开了房门,沈亦槿走入,没理会两旁宫女的行礼,焦急地绕过屏风往床榻边走去。
先入眼帘的是忙碌的宫婢,她们端着铜盆,走到床边,将冰冷的帕子敷在李兰雪的额头上,似乎那帕子很快就失了凉意,宫婢取下,放入铜盆中摆过后,再重新敷在李兰雪额头上。
另有宫婢端着温水,用镊子夹起小块的白布沾湿,轻轻点在李兰雪嘴唇上。
其他宫婢,站在一旁随时等着换铜盆中的水。
李彦逐则站在床尾,静静地看着李兰雪,神色沈重。
沈亦槿并未给他请安,径直拿过了宫女手中的帕子敷在了李兰雪的额头上。
李彦逐看见她的身影,心头一惊,“亦槿,你怎么来了?”
李兰雪还病着,沈亦槿并不想在这裏同他争论什么。
“陛下这话问得好生可笑,难道我不应该来凤阳阁吗?”
李彦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让人瞒着沈亦槿,是想着李兰雪这病应该不过几日就好了,却不曾想,沈亦槿今日会过来,“二妹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忧,快到晚膳的时辰了,朕陪你回静月阁用膳,这裏交给宫婢们就好。”
沈亦槿倔强地摇摇头,“我没胃口,我要留在这裏,即使回静月阁,我也心不安。”
她摸了摸李兰雪的面颊,还是滚烫的,帕子刚放上去没多久,就热了,她取下帕子在凉水中摆了摆,拧干又重新敷在了李兰雪额头上。
目光始终註视着李兰雪的脸庞,再未看李彦逐一眼。
李彦逐也感受到了她的不悦,小心陪着笑意,“朕也在这裏陪你。”
沈亦槿没搭理李彦逐。李兰雪曾和她说过,他们兄妹幼时便不亲近,同李兰雪要好的是当时未出嫁的大公主,而李彦逐总是独来独往,一直到李彦逐登基,两人因为沈亦槿的缘故,关系才亲近了一些。
所以,对于李兰雪生病,李彦逐并没有焦急,还能镇定自若,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但她不一样,她早已把李兰雪当成了自己的嫂嫂,自己的家人。
而李彦逐不明白李兰雪在沈亦槿心中的位置,首先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沈亦槿的担忧。他却忘了,作为家人,理应第一时间知道。
沈亦槿能感受到李彦逐对自己的好,可又觉得有些好,似乎很不受用,反而让她心裏很不舒服。瞒着她宋有光受伤的事也就罢了,可李兰雪生病还瞒着,就太不应该了。
为李兰雪换了几次帕子后,沈亦槿对李彦逐道:“陛下还有朝政需要处理,况且待在此处不仅没用,还不方便我为长公主擦洗身子,陛下请回吧。”
李彦逐沈默半晌,黯然离去。
回到紫宸殿,他吩咐御膳房把饭菜都送去了凤阳阁,但沈亦槿一口都没吃,她整夜守在李兰雪床边,哪怕宫婢怕她太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她都拒绝了。
李兰雪好好的,兄长才能好好的,兄长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她还是心存希望的,盼望着有朝一日,李彦逐能召回父兄,让他们有情人别再分离。
这段时日,其实她的心已经在李彦逐细致入微的关怀和百依百顺的纵容下动摇了,甚至想着找个机会向李彦逐求情,说不定能为兄长求得召回的皇恩,届时,哪怕公主和兄长无法成亲,也还能时常见面,总好过如今这般。
到了三更天,李兰雪的烧降了下来,她一醒来看见沈亦槿,就伸出胳膊扒着沈亦槿的脖颈,将她拽下来,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呜呜哭了起来,“小妹,我真的无法坚强下去了,我好想他。”
沈亦槿轻轻拍着李兰雪的肩膀,眼中浸满了泪水,相思之苦她没体会过,但听说极其熬人。
“公主,如今陛下准许我每月给瘴城去书信,等你好了,我们就给兄长写信可好?”
李兰雪坐起身,汪着一双泪眼摇头,“不好,哪怕再写多少封信,怕他担忧,我都不敢说想他,只能说安好勿念。可怎么能不想念呢?我想他想得日日睡不着吃不下,真的太难受了。”
沈亦槿用衣袖擦去李兰雪的泪水,“公主别再忧心了,我会找机会同陛下说……”
“不要说,小妹。”李兰雪道:“皇兄也很为难,除非皇兄面对朝臣们的反对可以丝毫不予以理会,但你知道的,皇兄不会如此,我也不能哭闹请求,我安安静静待在皇宫中,常松才会更安心。小妹,此次我生病,你也别对常松说。”
沈亦槿道:“公主放心,再给兄长去信,我不会对他说此事,但公主可要快点好起来,要不然下下次我给兄长去信,可就要说喽。”
李兰雪笑道:“你个坏丫头。”
说完,她神情又暗了下来,拉着沈亦槿的手,“我知道,我这病,恐怕是相思病,因为相思无解,所以,我这病怕是也无解。”
李兰雪看着周围伺候的婢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寝宫中无人,李兰雪紧紧看着沈亦槿,将她的碎发抚到耳后,“小妹,我求你件事。”
沈亦槿道:“公主请说,我定当竭尽全力。”
李兰雪嘆口气,“小妹,从前我说,只要常松活着我就别无所求,可我发觉我越来越贪心,我渴望见到他,我渴望他的拥抱,每次想起他的脸庞我都无法呼吸,心如刀绞一般。我曾想过要逃出宫到瘴城找常松,可我既不认路也不会武艺,我自小就没离开过皇宫,我不敢,我害怕。我知道谋逆重犯,若无大赦无法再回上京,所以,你帮我求求皇兄,送我去瘴城可不可以?”
“这个公主我不当了,将我送走,可以吗?”
沈亦槿看着李兰雪期盼的眼神,沈默了很久。
她不怕向李彦逐求情,但她怕养尊处优的李兰雪会无法在瘴城生活,她在瘴城时,哪怕有宋有光的帮助,才只能勉强温饱,而李兰雪到瘴城,流放服劳役的兄长无法照顾她,她又如何过活?
去了,只能徒增兄长的担忧。
不去,兄长才能安心。
李兰雪见她不言语,再次说道:“此事不急,我也不想你为难,只是如今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
沈亦槿道:“我不为难。可是公主,你可知瘴城清苦?没了公主的身份,要如何生活?你可知每日粗茶淡饭没人伺候的日子要如何过?你可知兄长要服劳役,无法照顾你,你何以为计?你可知每个黑夜,要独自度过?你可知……”她有太多残酷的话要说,可她已经看见了李兰雪眼中的惊诧。
李兰雪沈默了,她低下了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只想要和常松在一起。”
“公主不妨再等等。”沈亦槿轻轻拍拍李兰雪的后背,“那裏的日子还比不上上京普通百姓的日子,我知晓公主对兄长的情意,但公主平安待在宫中,兄长才是最安心的。”
她摸了摸李兰雪的额头,“已经退了热,我去吩咐宫婢,喊太医过来给公主把脉。”
太医开过药方后,煎药熬药,看着李兰雪把药喝下,已经日上三竿。
而下了早朝得了消息的李彦逐也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守了一夜眼圈发青的沈亦槿,李彦逐向一旁的太医询问了几句,在得知病情已经好转,又问候了李兰雪两句,就立刻拉着沈亦槿回了静月阁。
李彦逐一直将沈亦槿拉到床边,按着她坐在床上,“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是知道你会如此,才不让人告诉你的。”
说着他蹲下身,为沈亦槿脱鞋,“你一定累坏了,快好好睡一觉,别再担忧了,宫中有太医,再治不好还有姨母,我怎么会让二妹有事?”
李彦逐脱完鞋,扶着沈亦槿躺下,为她盖上锦被,“你安心睡,我不走,我在此批阅奏折,等着你醒来。”
沈亦槿的确太累了,她还有话想问李彦逐,但又疲于开口,翻了个身面朝裏,没过一会就睡着了。
她是被饿醒的,自从知道李兰雪生病,她就再未进食,此时肚子咕咕叫着,抬手搭起了帷幔。
刚要喊芷宁,就看见了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折的李彦逐,不由噤了声,李彦逐处理的是事关百姓,事关朝堂的大事,她还是莫要打断了李彦逐的思路。
她斜靠在床榻边,看着李彦逐聚精会神批阅奏折,皱了皱眉,写批覆,将批阅好的奏折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份,看了两三行便扬眉轻笑,看完后,写下了批覆。
就这样一份奏折接着一份奏折,不知过了多久,李彦逐似是有些累了,放下笔,伸展了一下胳膊,不经意往这边看了过来。
看见已经清醒的沈亦槿,他起身往这边走过来,“亦槿,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喊我。”
沈亦槿心中知晓李彦逐是个勤政的贤君,却不知他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这摞得高高的奏折还仅仅是皇帝日常的一部分,除了早朝还有觐见的朝臣,若遇了棘手的事,点灯熬油是常事。
若是个不理政务的昏君也就罢了,偏偏李彦逐是个宵衣旰食的勤勉君主,想着李彦逐一天也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下,还事事都为她思量,难免让她心生感动。
沈亦槿问道:“陛下的奏折可批阅完了?”
李彦逐道:“御书房还有一些,无妨,你是不是饿了?我先陪你用膳。”
他喊道:“卫安!”
卫安小跑进来,“陛下。”
“传膳。”
“是。”
李彦逐看着沈亦槿的发髻道:“头发都乱了,我给你梳发吧。”
沈亦槿笑了起来,“还是让宫婢来做吧。”
李彦逐一副别不相信我的样子,“我可是很会梳发髻的,母妃薨逝后,我被养在德妃宫中,为了讨好德妃,时常给她梳发。”
沈亦槿心头升起怜悯,她还记得上月在宫中遇到的老嬷嬷,她们很多人在宫外已经没了亲人,身子也不怎么好了,出宫也没有生路,干脆就留在皇宫中等死。看她们可怜,沈亦槿时常换了宫女的衣服给她们些穿的吃的还有药材,也陪着她们聊聊天。
其中有个老嬷嬷告诉她,自己曾是德妃宫中的宫婢,李彦逐被养在德妃膝下后,很安静很懂事,读书习武都十分刻苦,为了讨德妃欢心,还会给德妃梳发,给德妃捶腿,念话本子让德妃安睡,且在德妃生病时,李彦逐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身边,当真是个极其孝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