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被蛆虫啃食,被鸟兽啄咬,早已经残缺不堪,稍一移动,腐肉和骨头就落了一地。成群的乌鸦盘旋在上空,形成一股黑色的旋风。鸦啼声桀桀不休。
月棠那双纤细娇嫩的手,肌肤泛着桃花似的粉红色,从生下来,是连一样重物都不曾搬动过的。现在,她却忍着饥饿和刺骨的寒风,搬动着一具具腐烂的残骸。肉体上的痛苦达到顶点时,她的心反而安静下来。她既不思考,也不悲伤,只是不停地干活。
也许铮然并不是死在此地,也许铮然早已经被战友埋葬,但不管怎么样,眼前每一具我军战士的尸体都有可能是铮然,只要还有一具尸体暴露在荒野上,月棠就无法安宁。她绝不能让她的铮然哥哥独自躺在北国的冷风里。泥土的最深处是暖的,她必须让他回到土地中去,让他死得有尊严。
恶臭和死气弥漫着的长城沿线,十几个人干呕着、咳嗽着,却又一刻不停地挖坑、默祷、埋葬,按照中国人传统的方式,让暴露在荒野的尸体入土为安。埋尸人整整劳作了一个月。到后来,不管男女老少,彼此都变得极其相似,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样子——腰背伛偻,步履蹒跚,双手长满疤痕和硬茧,衣服上腻满了泥垢和血迹,黑瘦干裂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双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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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无言地看着他们。几千年来,它见证了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厮杀。连续的炮击之后,阵地上短暂宁静下来了。石墙上满是弹痕斑驳的印记。一片云的影子投在山脊上,缓缓移动着。铮然靠在石壁上,用残存的手雕着一把梳子,雕得很慢,很吃力。月牙形的梳子,有一颗颗笨拙的小星星做装饰。
莽莽苍苍的风从北平的方向吹来,那是月棠的北平城。孤独的女孩,孤独的城。
日军又开始进攻了,漫山遍野都是黄色的日军军服,疯了一般冲上来。铮然把梳子塞进一条石缝,用肩膀架起了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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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一群游客在长城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把淹没在尘埃中的梳子。它已经朽烂不堪,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的瞬间,它碎成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