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奁里的。”欧阳芾答得自然。
王安石闻言却蹙了眉,微微思索道:“此用我俸禄,无需耗费你的妆奁,银钗折价多少,回去后你自补齐。”
“不要,”欧阳芾干脆拒绝,认真道,“你给的是你的心意,我给的是我的心意,不能混为一谈。”
她说不用,便是确真不欲动用他的钱,王安石知她一片好心,不再坚持,又听她问道
“涵枝的堂姐便是此前与介甫老师订婚的女子吧?涵枝漂亮又贤淑,想她堂姐也应是位知书达理、温柔可亲的女子,介甫老师从前便未心动过么?”
“......”
欧阳芾唯独开玩笑时爱叫他“介甫老师”,此刻她又目闪八卦,炯炯有神地盯着王安石,王安石回望她的眼神,袒率道:“令我心动之人,初次见我时是以男装示人。”
欧阳芾一怔,旋即移开脸:“......你赢了。”
身后阡陌交通,马蹄扬尘逐渐远去,吴氏本与王令相携,忽地一笑,王令问:“怎么了?”
“我在想,堂姐原先拒了与王表兄的婚事,本还心怀愧疚,若她见着如今表兄新娶的娘子,也许会觉自己做了件好事。”
王安石与欧阳芾的婚宴在二月初的临川举行,彼时欧阳修特意请了长假,与薛氏齐齐来到临川王家,王安石提前自扬州接了欧阳芾与她师傅一家,曾巩、刘敞等也携妻小从周边各自任地赴邀而来,于是这场婚宴齐聚数家之众,办得热闹无比。
王安石自中进士以来,多年于外地做官,在家侍奉母亲之责便落在几个弟弟身上,他自觉愧对母亲,这次回来本欲多待些时日,然公务在身,又着实无法停留。
王母吴氏曾将欧阳芾唤至跟前,单独同她聊过:“兄弟姊妹之中,介甫是最令我放心的一个,也是我最亏欠的一个,他过早失去父兄,自觉担起了家中重责,这些年从未闻过他有一刻抱怨。他为人正直,此随他父亲,然他性子过刚,过刚易折,我担忧他不懂世故,仕途上遭遇不顺,他向不与我们言这些,你在他身边,多为他担待些,也劝着他些。”
“好。”欧阳芾答。
“他平日虽看着严肃,心底却并不冷淡,若他对你言辞稍有严厉,并非他不喜爱你,你莫往心里去,只需知晓他素来如此便是。”
欧阳芾笑了:“我知道,我不会往心里去,我只会开他玩笑。”
吴氏也笑了:“这便对了,他是最重感情之人,既选择与你厮守,此生便不会弃你,你可放心。”
欧阳芾道:“我放心得紧。”她还有半句未言,若他弃了她,大不了她自己过,尼姑庵还在等着她。
“他长年漂泊外地为官,比起我来更需要你,我明白,你随他去便是,毋须侍奉在我身侧。我有平甫他们在身边,日里清清闲闲,聊度此生足矣。”
此为自临川离去前不久,王母吴氏对欧阳芾言的一番话,欧阳芾一直谨记在心。
这年三月,他们刚拜访罢王令夫妇,便收到朝廷降诏,任命王安石为提点江南东路刑狱,要求他即刻赴任。
此职乃主管刑律之事的官职,兼考察官员政绩,需就任之人往来奔波于辖境各地,王安石本十分不愿就任此职,“刑狱非我所长,恐才能不足以任之,况赴任常州未满一年,民生凋敝未尝得以改善,此时离去,于心难安”。
但此时的他即便上书请辞,依旧拗不过朝廷,几番上书无果后,还是郁郁赴任了。
这日他们来到宣州宁国县,居于官设驿馆之中,听闻有一年轻人上门拜谒,自称沈括。
“沈括?”欧阳芾乍闻此名,耳朵高高竖起,“哪个沈,哪个括?”
见她得到回答后激动得有些离奇,王安石遂问:“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欧阳芾难掩兴奋道。
“......他今岁方弱冠年纪,未曾显过名声,你从何处听说他?”
“还未显名么?不打紧,往后便会显名了。”欧阳芾自动回避他的问题,笑容灿烂道。
王安石顿了顿:“阿念。”
“嗯?”
“你从何处听闻他?”
“......”欧阳芾笑容凝住,“梦里吧。”
王安石显然不信,于是她接着解释:“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位得道高僧予我一份名册,上面列着许多人的名字,高僧言,此皆为人中龙凤者,你需与他们好好相处,日后大有裨益。”
王安石面无表情听她瞎编,道:“想来那份名册上还有苏氏兄弟的名字。”
“对呀对呀。”欧阳芾佩服他一点就通。
王安石哂笑一声,自去见客,不再理她。
沈括与王安石在屋内谈话,欧阳芾便缩在门外偷听。
“......蒙父荫入仕,于海州沭阳县担任主簿,沭阳受水患之苦久矣,故这两载一直在治理沭水,开发农田,数月前方辞了职务,来到家兄这里,欲专心应考。”
欧阳芾听了稍许,便端着茶点大大方方踏入屋内。沈括见到她,一时疑惑:“这位是......?”
“内子。”王安石简单道,遂瞧着欧阳芾热情招呼沈括吃茶。
“存中是吧,听夫君言你今年方满二十?巧了,与我同岁呢,你唤我二娘就好......不知你与介甫是如何认识的?”
沈括生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面白骨细,高高瘦瘦,欧阳芾问什么,他便温文谦和地答什么,至问起与王安石的相识由来,却是迟疑地看了看王安石:“王先生未言过么?”
王安石淡淡呷茶,道:“许于梦中相识。”
欧阳芾悄悄耸肩,知他还在负气,然沈括不知,也未察觉到他二人间微妙的气氛,便解释道:“王先生说笑了,皇祐三年家父去世,是请的王先生为家父书写墓志,故家兄与括一直对王先生怀感恩之情。”
“原来如此,”欧阳芾恍悟,王安石写墓志写得佳她一直知晓,也知许多人请他写过墓志,未料此中还有沈括一家,“夫君真厉害。”
她直直白白地夸,王安石若无其事地听,反倒是沈括为她的直率所惊讶。
“你适才言欲考科举,是吗?”欧阳芾又问。
沈括道:“是,我前来家兄任地,除与家兄团聚外,便是欲专心读书,将这两年落下的功课拾起。”
“考科举好呀,”欧阳芾强烈支持,“恰这些日我们也在宁国,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夫君,他读的书多,甚么都懂,问他问题,解释得比官学里的先生都清楚。”
“只怕会叨扰先生。”沈括道。
王安石岂听不出欧阳芾一番夸他,是为让他教沈括念书,虽不知她这种执着从何而来,然到底受用于她的信任与赞赏,遂接着她的话道:“有何不懂,或直接来问,或书于纸上差人送来即可,毋须拘礼。”
“多谢先生。”沈括暗自欢欣。
夜间,欧阳芾坐于榻边,王安石坐于案后,灯火安静将一方人影斜照,欧阳芾视着那道影良久,终于起身。
走至案后,一把蒙住肃坐之人的眼睛。
王安石眼前一黑,放下手中书卷。“作何。”
“猜猜现下几时了?”
“......”
王安石彻底将书卷搁下,抬手去覆她手背,声缓道:“你先去睡,我将这页看罢便睡。”
“上回你也如此说,我已不信你了。”
“......阿念。”
欧阳芾终究垂下手,却并未放弃,她想起他之前彻夜挑灯读书,导致清早不及梳洗便赴公门一事,深信这种毛病不能惯。
欧阳芾问:“夫君,你近视么?”
王安石道:“何谓‘近视’?”
欧阳芾遥手一指墙上挂画:“那上面的字,你念来我听听。”
王安石:“......”
欧阳芾颤抖着手:“不行,你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便连我的脸也看不清了。”
王安石:“我看得清你的脸。”
欧阳芾:“以后便看不清了,十年后,二十年后,总有一日你会看不清楚我的样子,难道你只想看我二十年么?二十年后你便不再看了?”
她一语言中要害,教王安石竟难以反驳。他只看她二十年便够了么。
他怎舍得只看她二十年。
见王安石不言,欧阳芾再接再厉:“我知夫君白日繁忙,只夜里可抽出闲暇读书,但灯下久读伤目,我要夫君答应我,往后至子时便不再看,夫君今日不应也可,今年我的生辰礼物便要夫君这一承诺,夫君早答应也是答应,晚答应也是答应,总归是要答应的。”
她理强气盛,原来早有预谋。王安石听了,却并未与她争论,道:“不必,我应你。”
欧阳芾诧道:“真的?”
王安石:“嗯,你言之在理,是我疏忽,我答应就是。”
欧阳芾欢喜起来。君子言出必践,王安石乃君子中的君子,自然一诺千金,他既答应,欧阳芾便不担忧他反悔。
王安石果然说到做到,自此以后,未再夜里捧卷逾过亥时,这习惯一直持续至熙宁年间。
熙宁年后,他终究是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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