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储踩着最后一抹夕阳走进平家主宅,他关门的时候把最后那一缕光亮也隔绝在了门外。
屋子里有些暗,只有花厅里点着灯。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平永言和平霄已经落座了,在等着他。七叔站在边上,看见他之后示意佣人们可以把饭菜端上桌了。
“都在等着我呐?”平储弯腰换鞋,他走过宽阔的客厅,绕过平永言精心养护的一盆盆绿植,走到餐桌边上。主座空着,留给了他。这是大家心照不宣,都已经默认了什么了吗?
可是老头子不还没有老吗?
平储拉开凳子坐下,他在花厅吊顶的光亮底下打量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高大威严的男人。
平储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自从他母亲死后,他就没再叫过平永言一声“爸”。他一直叫着“老头子”、“老头子”。
那声“老头子”叫了这么多年,现下这一刻,平储终于不得不承认,老头子是真的老了。
“可不是都在等着你呢吗?”平永言轻咳一声,他招了招手,示意七叔也过来坐下吃饭。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平储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他视线又落在平霄的脸上,上次的枪伤没好透,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到点了你们先吃就是。”
到底血浓于水,半个亲弟弟,那也是亲弟弟。
他拿了筷子埋头吃饭,仪态风姿统统都抛到脑后去。这段时间他也一直脚不沾地在忙,长荣港那次之后,平霄受了伤一直在家里面静养,吴奈温那边的势力清洗与合并,那么多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跑。
平储表面上看起来再嚣张,再不可一世,说穿了也是个人。但凡是个人,就没有不会累的。
今晚他归家来,进门前已经掩饰好了眼中的倦意。待到进了屋子,看见屋内昏昧,只有花厅亮着灯,饭桌上父亲兄弟在等着他,厨房里是热乎的羹汤,等他落座了方才有条不紊地上桌。一时之间平储心里居然联想到诸如“家”与“避风港”之类的词汇。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
他拿勺子大口舀着奶油蛤蜊汤,人在累而且饿的时候,就会格外偏爱这类腻人的食物。浓稠滚烫的奶油顺着喉咙往下走,浇化了他的心防。酒足饭饱,人很容易变得温情。
平储抬头,看着他那掺杂了一半缅甸血统的弟弟,难得的没有什么脸色,其实自从平霄替他挡过一枪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缓和了许多,“你都清闲了这么久了,伤也差不多该养好了吧?”
“嗯?”平霄银色汤匙搅动着他面前的那碗奶油蛤蜊汤,有热腾腾的蒸汽从奶油汤起了褶皱的表面飘起来。
“这么多事儿不能都赖在我一个人头上啊,”平储半开玩笑的,“明天开始你也接手一部分吧。”
他这是要放权,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分一杯羹给平霄。两个人不睦了许多年,长荣港之后平霄受伤,人事变动,平储几乎把所有权利都抓在手里。现在他却要分出一部分权利交到平霄手里。
是什么软化了他呢?是他面前的这碗奶油蘑菇汤,还是数日前自己替他挡的那一枪?
平霄没再搅动自己手里的汤匙了,他舀一勺奶油色的汤汁,啜了,轻轻道一声好。
平永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心底松了口气。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悲剧不少见。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两个儿子之后到底会怎么样,但至少现下来看还是不错的。
这一顿晚饭在堪称温馨的氛围中度过了,谁都没忍心开口说话打破这种并不多见的氛围。知道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平储才开始谈起公事。
“听说傍川那边的事情也已经解决好了?”平储拿起餐巾,轻轻抿过自己的嘴角。
这件事情是他看着白山去的新隆,后来说已经解决了的消息是他问了手下人,手下人告诉他的。今晚上回来也没看见白山,不知道他又出去干什么了。
“嗯,”平永言先应一声,然后便发了问,“你把人弄到局子里去了?而且还要送到傍川那边的监狱里?”
平储面上神情淡然,“对。”
平永言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深意,却又不置可否。
“白山呢?”平储屈起食指,在桌面上叩叩。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
“走了。”平永言正襟危坐,他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自己面前。那样子不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像是坐在某个有着精明对手的谈判桌上。
“走了?”平储叩着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还没回过味儿,还在琢磨着这个走了是什么意思。
平霄默不作声站起来,去阳台了,他不想被之后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波及到。
“走了。”平永言点头,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