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深处,没有黑夜和白天。
当“潜行者”号深海载人潜水器触及一望无际的深渊之时,江城深海所研究员张录成看着眼前的画面,指了指鲸鱼尾部道:“看,鼬鳚鱼在撕扯肌肉,还处于第一阶段。”
曲惜珊往前探了探,仔细看着眼前那具触目而又肃穆的巨大鲸鱼白骨。
这是鲸鱼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和回馈。
——鲸落。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鲸落的样子。
深海里最浪漫最伟大的死亡,却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地方开始。
只余下一片小小的绿洲,躯体分解者和一系列依附而生的细小生物。
见她懵神,张录成不由问道:“你是第一次上船吗?”
曲惜珊扯回思绪,赶紧说道:“不是,之前上过un的。”
“un啊?”张录成恍然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们作业母船开得非常非常慢,大概只比帆船快两节的速度。”
曲惜珊笑了笑,“对,他们的母船是在俄罗斯招标的。”
张录成拍拍手,“那难怪,俄罗斯那速度,除了俄航,都慢。”
他往前调动了摄像头,对准下方的鲸鱼骨架,连拍了数张照片。
“不得不说,有世洋之心这种富得流油还跟国家有合作的公司,真不错。”
“他们那位裴总,这么大手笔投资科考船,那可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曲惜珊一愣,“……”
你这话题要不要转得再快点?
张录成又拍了几张高清照片,“我听说他女朋友也是我们同行,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
“这年头,总裁口味也是蛮奇怪的,那么多明星网红不找,找个科研人员。”
话音刚落,整个“潜行者”号舱内忽然就有些尴尬。
曲惜珊看着张录成拍照片,眼前却浮现出临告别前的那个吻……
也不知道裴知谨那天发的什么疯。
吻起来跟诀别似的,霸道蛮横,毫无怜惜之势。
她被桎梏在温热的车头,无法动弹,直到意乱情迷,连呼吸都无法掌控之时,他才放开她。
齐水云默不作声地调整着眼前的画面。
因为要联线地面,从海底实时传输数据图像,他早在做准备。
但看曲惜珊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道:“你要是再在工作的时候不在状态,下一个潜次就换你师弟下来。”
曲惜珊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把心思一点点挪了回来。
从“潜行者”号回到母船上,众人已经精疲力竭。
霞光熔金,薄暮冥冥。
曲惜珊坐在甲板上,看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如同一张大网,将眼前一望无际的深海尽头笼罩进来。
夕阳躲进了云层,微微飘来淡淡的海风气息。
“师姐,喝水。”
陈炜递过来一杯热水。曲惜珊看了他一眼,接过热水。
“谢谢。”
陈炜在她身边坐下,慢悠悠道:“师姐,咱们都在海上飘了二十多天了,我感觉我这次回去都能和社会脱节。”
曲惜珊斜睨他,“一共才两个月不到的航次,你就能和社会脱节了?我看你这些天抖音也没少刷啊。”
“……”陈炜愣了下,“师姐,我这不是……急着回去报告我们的科学研究成果吗?”
曲惜珊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没理他。
正说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体格壮硕的船员。
他叼着烟,吐了口烟圈,“放心,脱不了节的。”
他没穿制服,曲惜珊依稀记得他是甲板部的三副。
她问道:“大哥,你当船员多久了?”
“我啊?”三副道:“不多不少,七年。”
陈炜抱拳:“前辈了。”
三副点点头,“我之前干远洋货轮的,科考船我是去年下半年才上的。”
陈炜问道:“有区别吗?”
“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瞥了眼曲惜珊,抿了抿烟头,“科考船有女人。”
“……”
曲惜珊窘迫笑了笑,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听说除了邮轮和科考船,别的船上就找不到雌性生物了。”
三副不置可否,嗤了一声,“那可不是,我都三年多没碰女人了,所以我就干脆不娶老婆。”
陈炜疑惑道:“你父母不催吗?”
三副嗤道:“谁不知道船员是天底下最绿的职业,一年十二个月,我在海上飘八个月,老婆就在别人床上躺八个月。”
“……”
他指了指上方的驾驶甲板,低声道:“我们之前那个大副,累死累活两年半没下过船了,好家伙,儿子都一岁半了,长得跟隔壁老王一样一样的。”
“……”
“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她咯。”
“赚着绿油油的美金,头上也绿油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大副从苏伊士运河直接开了一条沟去缅甸挖翡翠了。”
曲惜珊和陈炜互看了一眼。
“…………”
然而人家三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依然淡定自若抽着烟。
“咱们这行,虽然赚钱多,但头上不带点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干船员的。”
“……”
陈炜扯了扯嘴角。
“大哥,你看得挺开的。”
科考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几天后,“开发”号便开到了赛亚湾。这日,吃完晚饭。
陈炜跟几个同事去打乒乓球,齐水云也研究起一株从1700米深海底采集到的红珊瑚。
曲惜珊早早就洗漱完上了床。
看着窗外的夜幕星辰,她拿起手机,见信号还行,便给裴知谨发了一条消息。
【曲惜珊】:到赛亚湾了。
刚按发送键,信号忽地就中断了,消息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曲惜珊烦躁地把手机扔在了一边,便随手翻看起一本书来。
行程已经过去了一多半,过几天还要跟“探索”号科考船进行联合深潜作业。
然而除却工作,其余的海上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的枯燥乏味。
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而已。
异地恋也不过如此。
曲惜珊抱着书,正胡乱想着,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裴知谨】:吃了吗?
一见信号恢复了,曲惜珊赶紧回复。
【曲惜珊】:吃过了。
【裴知谨】:吃的什么?
【曲惜珊】:鱿鱼,厨师估计火候又没够,我就吃了一小口,还有点拉肚子呢。
【裴知谨】:吃药了吗?
吃药?
拉肚子不是拉完就好了吗?
还要吃什么药?
正准备回复过去,忽地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急迫又紧促。
曲惜珊放下手机,隐约听到有人喊“陈炜”的声音,便赶紧披上外套,往外面跑去。
娱乐室的门外,陈炜脸色惨白地躺在张录成的怀里。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捂着肚子,因过度疼痛,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水。
而另一边,则躺着科考队的随行队医王燮,几乎已呈休克状态。
曲惜珊赶忙跑过去,“怎么回事?”
张录成急切地低吼道:“不知道啊,我们打乒乓球呢,突然就这样了。”
陈炜和随行队医突发疾病,甲板部的三副闻声而来,当机立断就启动gmdss系统,求助最近的海上搜救中心。
三副道:“最近的marina海事局海巡船还在诺伊曼海峡,只能请求直升机救援。”
“已经通过海事通卫星向附近船只和岸站发送紧急求救信号。”
齐水云皱眉道:“直升机?最近的救援直升机开过来至少一个半小时,这么晚了,怎么找?”
直升机深夜救援,在浩瀚无际的大海之上,搜索难度大大增高,等同于大海捞针。
陈炜的腹痛几乎难以忍受,几度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