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从第一步开始就与儒家士子势不两立
这一夜,贾南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想着李侍郎的夫人抱怨的言语,心中怎么都定不下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房间内似乎更加冷了。贾南风起身披衣,靠在床上望着外头的雪景。
那手帕交虽然眼界不怎么样,但是有一点说对了,胡问静何至于如此暴力驱逐儒家士子?吸收儒家士子学习格物道很难吗?
贾南风拍了一下厚厚的被子,有些气恼,“儒家士子”四字有些空泛,自从汉朝独尊儒是以来,天下人尽数学孔孟之道,世上唯有儒家,哪裏还有人刻意自称儒家子弟了?这识字的人就学《论语》,难道所有识字的人都是儒家子弟了?她自问不信孔儒那一套,也不觉得身边的手帕交或者朝中大臣信孔儒那一套。若是她和手帕交们信孔儒之道,岂不是要待在家中足不出户,吃饭不上桌,被男人触碰了就要自尽?若是那些朝廷大臣信了孔儒之道,那么何以宅院越来越大,何以想着升官发财篡位,孔儒之道难道不是各自严守“本分”,绝不逾越吗?佃农永远是佃农,商人永远是商人,狗腿子永远是狗腿子,太守永远是太守,三公永远是三公,世世代代不能替换。
贾南风冷笑着,她认识的人只怕没有一个是真心信孔儒的,那一套太虚伪了。
她摇了摇头,胡问静太冲动和偏激了,做事情要有时如疾风暴雨,有时候润物细无声。胡问静何必公开针对儒家,只要朝廷坚定地宣布以格物取士,对儒家士子的游(行)示(威)公车上书等等一概视若无睹,那些儒家士子又能怎么样?
当年汉以前百家争鸣,儒家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学说,墨翟和杨朱的徒子徒孙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了儒家,然后呢?汉朝以儒取士,诸子百家中人为了当官,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就改学儒家了。难道胡问静以为儒家子弟气节爆表,不肯放弃儒家学说改学格物道?
贾南风的嘴角露出了冷笑。胡问静真是太看得起口口声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儒家子弟了。“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当官发财!假如一定要加上几个字,那就是当大官发大财!
有没有读书是为了明理,心中没有当官发财的念头的志向高洁之人?
贾南风几乎冷笑出声,或许有,但她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那个口口声声当官就是沾染了腐臭,就是玷(污)了名节的天下第一人殷浩殷大师只是演技高超而已,还不是为了当大官不择手段。贾南风不屑地无声冷笑,那些“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的人没有出仕只是因为朝廷给的官职太小,看不上而已。
她微微有些倦了,钻进了被窝,心裏想着第二天必须与胡问静说道说道,当了皇帝气量要大,要以大局为重,何必因为几个孔儒子弟的唾骂和羞辱就义气从事呢?大楚朝没了念着《论语》长大的识字之人,难道用一群大字不识的人管理天下?别开玩笑了。
第二天,贾南风眼睛有些红肿,取热水敷了眼睛,急急忙忙进了皇宫。
大殿之中荀勖、冯紞、魏舒等重臣都在,贾南风也不避讳,直接道:“陛下,这流放儒家士子的事情是不是可以暂停?”
胡问静荀勖魏舒等人愕然看着她,她毫不畏惧,见李侍郎不在,便将昨日李侍郎的夫人求助,以及昨夜她心中所想的事情一一说了,最后道:“以李侍郎夫人之贵,娘家尚且有人被流放,何况其他人?只怕这大楚朝无数官员子弟被流放,这又何必呢。”
胡问静盯着贾南风,长嘆道:“本座前脚与文鸯、刘弘言必须多沟通,不然上下背心,没想到本座依然犯了老毛病,没能与朝中重臣解释清楚啊。”
她温和地看着贾南风,道:“其实,不是本座不想融合儒家士子,也不是本座想要对儒家士子下(毒)手,是儒家士子不愿意与本座和解,向本座下(毒)手。”
贾南风斜眼看胡问静,休要骗我!
魏舒忽然笑了,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猜错,他能够当司空的理由只有一个。荀勖瞅了一眼魏舒,你真是运气好。
胡问静嘆气道:“本座当然知道天下识字者都将孔孟视为祖师,好些无知之人更是以为世上只有儒家,汉字就是儒家发明的,识文断字就是儒家子弟,本座为什么要挑战世上所有识字的人?”
贾南风点头,你也知道你是在挑战天下所有识字的人?
胡问静道:“本座若是有得选,一定会慢慢的同化和吸收儒家士子。”
“吸收儒家士子很难吗?”
“本座只要在当荆州刺史之前推出‘格物道’,大肆印刷格物道书籍,白送各个学堂、豪门大阀,摆出一副只求洗白自己小黄文作者的名声的样子,不论这格物道写得如何天花乱坠,这儒家子弟会站出来围剿格物道?绝不可能。”
“本座当时虽然是荆州刺史,可是名声臭到了家,一本小黄书就能把本座钉死在无知无耻之徒上,一个写小黄文的无知无耻之徒写得着作谁会在意?与一个写小黄文的无知无耻之徒辩论天下正统是儒家,大家站出来反对格物道,哪个儒家士子丢得起那个人?”
“本座甚至可以猜到,一定会有儒家士子笑着说,‘正眼看一下格物道就是儒家输了’。”
贾南风心中盘算,似乎很有道理。
胡问静继续道:“完成了第一步,天下皆知有格物道了,本座只要在荆州搞出格物道的实物,比如蒸汽机拖拉机,天下士子定然震惊,难道这格物道有些道理?多了不敢说,百分之一的士子会认真地研究格物道,有可以提高种地效率的蒸汽机拖拉机在,研究格物道合情合理,各个豪门大阀都会支持门阀中人研究格物道,谁会嫌弃粮食多?”
贾南风缓缓点头,粮食是国家的根本,是门阀的根本,自古以来改革发明农具的人很有可能不会当大官,可能会被打压修理甚至流放,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正有效和优秀的农具无法推广的。天大的仇恨也不能和吃饭过不去。
胡问静笑道:“如此,天下儒家士子学习格物道者就会越来越多,等本座统一了天下,再走第三步,以格物道取士。”
“只要本座没有公开明确地说弃儒,儒家士子岂会多想?他们只会觉得本座写了格物道,洋洋得意,想要千古留名,以格物道取士毫不稀奇,但这格物道只是工匠之学,不是治理天下之学,大楚朝多半就是‘格物为表,儒家为骨’了。”
“总而言之,天下豪门大阀的子弟都已经提前学了几年的格物道了,小有所成,以格物道取士依然是这些人当官而已,他们何必与本座对抗。”
“如此,本座就无声无息的完成了‘罢黜儒家,独尊格物’。”
贾南风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简单?
胡问静笑道:“仅仅依靠格物终究不能治国,本座就大发雷霆,痛骂格物道是废物,然后开始推行法家学说,以格物和法家两种学说取士。”
“天下儒家士子只会好笑,写小黄文的无知无耻之徒果然是个小丑,然后淡然地学习法家学说,想着先从科举当了官,慢慢嘲笑本座不迟。”
“如此,这格物和法家在大楚盛行,不知不觉之中言必称孔孟的人就少了,二三十年之后,这儒家就开始渐渐消亡,五十年之后儒家很有可能就不存在了。”
贾南风脸色都变了,看胡问静的眼神古怪极了。
胡问静微笑着:“当然,这其中的手段还能搞得更有趣一些,比如本座虽然痛骂格物道是废物,但是格物道是本座所创,本座在皇宫中私下大骂格物道,但是却发圣旨推崇格物道是天下唯一的显学,本座地位远超孔子等等。如此恶心无知的言行定然会更加让儒家士子鄙夷和嘲笑,只想利用本座的愚蠢当官发财,没心思与本座硬杠。哪裏还有比心怀儒家浩然正气,嘲笑着皇帝,学着皇帝本人都不信的格物道,成为朝廷大官更深刻更有趣的打脸对不对?”
一群大臣斜眼瞅胡问静,无耻之徒。
贾南风死死地盯着胡问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既然知道有这些手段,为何要选择最差的结果?”驱逐儒家士子对大楚朝是有不可逆反的损伤的,识字之人尽数被流放,朝廷官员的家人亲戚受到了牵连,不论哪一个都会打伤大楚朝的元气,胡问静何必坑死自己?
胡问静盯着贾南风,苦笑道:“因为这一套温水煮青蛙虽然好,但是可以是你用,可以是荀勖用,就是不能是本座用。”
贾南风愕然,转头看荀勖,荀勖对着贾南风报以微笑,缓缓点头。贾南风心中更加困惑了,明知道胡问静会说出原因,但她就是忍不住,问道:“为何我能用,你却不能用?这大计难道还是分人的吗?”
胡问静斩钉截铁地道:“是!”
“因为儒家士子与门阀高度重合,胡某一开始就得罪了门阀,与门阀之间毫无信任感。”
贾南风愕然,微微一想却又觉得没错,这年头没钱没地位怎么可能读书识字?识字者要么是门阀中人,要么是落魄的曾经的门阀中人,普通百姓看个菜单都不认识,客栈掌柜能够认几个字记账已经是很有地位了。
贾南风盯着胡问静,苦笑道:“原来是你的集体农庄制度坏了大事。”若不是胡问静执行集体农庄势必要没收门阀的土地,得罪了门阀,胡问静怎么会与门阀结仇?贾南风想着胡问静之前说的是“儒家士子不愿意和解”,终于知道胡问静在说什么了。出身门阀的儒家士子的家被胡问静抄了,田地被充公了,人被打发去农庄种地和教书了,失去了一切,怎么会愿意与胡问静和解?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侥幸逃过了一劫,在大楚朝当了小官当了农庄管事的人难道会因为如今
也算过得去,就忘记了家族中几万亩田地被充公的大仇?儒家士子果然绝不会与胡问静和解。
贾南风缓缓地嘆气,看着胡问静的眼神有些忧伤:“时也,命也。当初若不是用集体农庄制,你不可能成就大业,若是用了集体农庄制度,就无法与门阀和解。”
其余大臣微微点头,胡问静的兵和粮都出自集体农庄,可以说胡问静的集体农庄制度是她成功的根本原因,真是放弃一切都不能放弃集体农庄制度。
贾南风惋惜极了,道:“往事不可追,纵然已经铸成了大错,应该也会有补救的办法。你不是允许集体农庄的人脱离农庄吗?如今中原人烟稀少,你也不缺田地种地屯粮了,不如放各地的门阀子弟离开农庄,还给他们部分田地。虽然亡羊补牢,但是未为晚也。”
她微笑着:“若是那些被流放的儒家士子门阀中人在绝望中发现可以回到家园,并且得到部分家产,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胡问静微笑着,感激涕零?贾南风对人心太不理解了,又在用宅斗的套路揣测人心,被无辜流放,夺取了大半产业的儒家士子怎么会因为取消了流放而感激涕零,他们只会学会潜伏而已。但胡问静没有指出这一点,这需要贾南风慢慢地自行体会,她笑道:“南风啊,你还是没有从胡某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到的只是与你有关的东西,而不是与我有关的。”
“自汉末起,地方势力强于中央,地方势力之中又以门阀为首,地方官员为次。”
“曹魏想要削弱门阀的力量,结果门阀联合司马懿干掉了曹魏。”
“司马炎做了皇帝,认为门阀尾大不掉,想要收权,唯一能做的竟然是任命两百个司马家的王侯,以此对抗各地门阀。”
“可有效吗?“王与马,共天下”,作为臣子的王阀竟然排在皇族司马家的前面,说明司马家彻底失败了。”
“本座做了皇帝,门阀能够接受?”
“曹操是宦官子弟,其祖曹腾历侍四代汉帝,德高望重,其父曹嵩继承曹腾的爵位,官运亨通,最高做到了太尉。曹操是典型的官员子弟了吧?但就因为他的祖上是宦官,他父亲本姓夏侯,夏侯家也就是杀猪的贱户,汉末各个门阀看不起曹操,曹操竟然想要有一门好亲事都难,曹操的几个夫人出身都低贱得很啊。”
“胡某别说比不上老子是太尉的曹操,就是杀猪的夏侯家都比不上。夏侯家有钱得很,在谯县也是大家族了,胡某的出身是什么?胡某有什么?胡某也配和曹家夏侯家比?”
“胡某做了皇帝,天下门阀何止是不服气,简直是羞愧愤怒无比,分分钟就创造了第二个司马懿干掉胡某。”
她斜眼看着荀勖冯紞贾南风,道:“到时候不是你们想不想学习司马懿,是天下门阀逼迫你们学司马懿,敢不学就全家为胡某陪葬。”
荀勖捋须,坦然笑道:“不错,定然如此。”贾南风死死地盯着荀勖,这种言语你都敢认下?荀勖微笑,只是假设而已,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荀家又不可能蠢得造反,陪皇帝闲扯说笑几句又有何妨。
胡问静看着贾南风荀勖等人,道:“你们几个都是门阀子弟。”
“颍川荀家是顶尖门阀,人口比司马家还要多。”
“贾家看似人丁单薄,其实那只是局限在了贾充贾太尉的直系,若是放眼平阳贾氏,人多的很呢。哪怕只盯在贾充贾太尉身上同样有的是帮手,贾夫人郭槐娘家人丁兴旺,家中名将辈出,联姻的亲戚更是多了去了,前朝司空裴秀,还有那个琅琊王氏的王衍都是郭家的姻亲,对了,贾午的丈夫韩家也是个大族。”
“你们几人随便哪个当了皇帝,联合门阀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都无妨的。因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学司马炎,一口气任命几百个族人,把守天下各处要隘坚城,只要不作死,多了不敢说,王朝延续一两百年还是可以做到的。”
胡问静问道:“可是胡某当了皇帝,拿什么镇压天下门阀?拿什么对抗地方势力?”
贾南风目瞪口呆,颤抖地道:“所以,你……”
胡问静笑着道:“所以,胡某从一开始就知道胡某与门阀,与天下儒家士子之间势不两立。”
“胡某要当官也好,当皇帝也好,胡某都会被天下门阀围攻,一个低贱之人怎么可以当大官,怎么可以当皇帝?曹操有一大堆亲戚都搞不定,胡某姐妹两个怎么搞的定?胡某想要做仁君,想要让儒家士子为胡某效力,为天下请命,胡某的下场就会比老曹家还要凄惨,大楚比曹魏灭亡得还要快。”
“因为门阀子弟,儒家子弟根本不用与胡某的亲戚夺权,胡某压根没有掌权的亲戚,朝廷的权力就在门阀子弟儒家子弟手中。”
“胡某姐妹是被一杯(毒)酒干掉,还是出门遇到刺客,或者皇宫失火,还是所有事情都轮流一遍,就看门阀子弟和儒家子弟的心情了。”
“杀了胡某之后,儒家子弟一支笔,朝廷官员一张嘴,胡某分分钟就会遗臭万年,什么每天要几千个童男侍寝,抢夺朝廷俊男入宫侍寝,每夜无男不欢,每天吃几百个人等等,随便把历朝历代的昏君的事情改个名字放在胡某身上,胡某还能从棺材裏爬出来反驳?”
贾南风心中发寒,胡问静一开始就想要杀光了儒家士子,所以没有采取温水煮青蛙的办法。
胡问静一眼就看出了贾南风的心思,道:“你猜对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和解,没想采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没想过包容儒家士子。”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胡某一开始就没想放过门阀子弟。门阀以为可以操纵朝政,谁当皇帝,谁当官都由门阀决定,胡某怎么可能愿意当个傀儡?这诛灭门阀不是因为胡某恰好推行了集体农庄制度不得不为之,而是胡某要诛灭门阀,所以推行了集体农庄制度。”
胡问静微笑着:“集体农庄制度需要门阀垄断的田地没错,但是胡某有很多种办法解决田地问题。比如强行购买门阀手中的田地,虽然门阀同样会不满,但是比没收充公以及将门阀押入农庄可轻得多了,比如可以开垦荒地,大缙和大楚都缺乏人口,荒地无数,何必一定要与门阀争夺土地?”
“胡某在荆州在洛阳可没有彻底地将所有土地尽数充公,没有将人员尽数驱赶到集体农庄之中,不然哪裏还有商业工业?胡某甚至不必考虑手中没有足够的钱财购买门阀手中的田地,胡某只需要将普通平民尽数收拢到了集体农庄之中,没人种地的良田一年就会成为荒地,价格暴跌,胡某再玩一手‘打白条’,还怕没钱买门阀的田地?”
“胡某还可以封官许愿,门阀中人只要交出田地就能在大楚朝当官,豪门大阀不好说,小地方一直想要当官而不可得的小门阀和地主肯定很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