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问静微笑着看着一脸震惊的贾南风,道:“胡某只是一开始就想要灭了门阀而已。”
“曹魏和大缙都因为门阀而覆灭,胡某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门阀存在。”
荀勖等人缓缓点头,背后没有大家族,家族人丁稀少的只有两姐妹的胡问静想要做皇帝,想要建立一个长久的王朝,无论如何都必须灭了门阀,这一点无需质疑。
荀勖缓缓地道:“前车之鉴。”他看了一眼胡问静,以前胡问静和贾充司马炎等人交谈的时候数次流露出曹魏因为分散兵权而被权臣篡位,所以司马炎“前车之鉴”,收拢兵权,以皇族镇守四方,杜绝权臣篡位。这些论断在司马炎贾充荀勖眼中不过是普通而已,过河抽板,利用了漏洞发达后就堵住了漏洞,这是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在做的事情,胡问静能够发现不过是有一点脑子而已,算不上什么。但今日听胡问静的言语,胡问静将曹魏和司马家的灭亡都定义到了“门阀和地方势力”之上,这见解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未必就是正确的,但以此推论胡问静的治国之道倒是很有裨益。
胡问静对贾南风笑道:“现在你知道胡某为什么要流放儒家子弟,为什么不提前公布格物道了?”
贾南风重重地点头,眼神覆杂。胡问静怎么会让与她不共戴天的门阀子弟早早地学会了格物道,并以此与胡问静为敌?胡问静不考虑吸收儒家士子只是因为她不考虑养虎为患。
胡问静又道:“但儒家士子与门阀子弟终究不是百分之一百重合,正如你所说的,有些人压根不知道儒家究竟是什么,把诸子百家的思想,把识文断字都当做了儒家的内容。那些破落的门阀子弟,那些街口写信的算命先生,那些掌柜跑堂,就算以儒家为尊,难道就能阻挡胡某的道路,能够左右大楚的朝政了?李侍郎的夫人的娘家子弟虽然是正正经经的门阀子弟,就真的不能够吸收了?”
“可能李侍郎的夫人的娘家子弟心中根本没有儒,但是听说胡某对儒采取了强硬的手段,想到书中写的忠孝节义,想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顾一切地与胡某作对了。”
贾南风默默点头,只怕这样的人还不少,年轻人把世界看得太单纯,愿意为了理想牺牲一切。
胡问静认真地道:“弃儒的本身只是学术选择,别人是否坚持儒术无伤大雅,但胡某弃儒是打击门阀的一部分,不得不严厉处理,因此误伤的人其实很多很多很多。”
“胡某想过这些人的,所以胡某给了这些人两个机会。”
“第一个机会就是魏舒。”
贾南风一怔,转头看魏舒,不明所以。
魏舒笑道:“这是陛下的昏招,陛下太不明白老夫的地位了。”
胡问静苦笑道:“朕知道啊,可是朕没得选择啊。”魏舒大笑。
贾南风灵光一闪,道:“陛下任命魏舒为司空是想要缓和与儒家的关系!”魏
舒为了死后魏融能够有个不错的未来,做了许久的墻头草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胡问静为什么要提拔魏舒?也就是想要借着魏舒的名声向儒家士子表达善意,希望脑子清醒的儒家士子可以投靠魏舒,避免误伤。
魏舒笑道:“不错!老夫与陛下虽有渊源,但是怎么看都没有明确的支持陛下,陛下若不是为了这个理由,何以厚待老夫?”
贾南风想通了这一点,立刻知道为什么胡问静说别无选择了。她苦笑道:“魏司空名声虽然不错,但是在儒家士子之中分量不够。陛下想要拉拢儒家士子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张华,其次是王衍、殷浩、刘伶。”
胡问静无奈极了:“是啊,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张华,张华一直是寒门子弟的标桿,寒门子弟几乎就是朕弃儒中误伤的主力了,若是有张华在,胡某至少可以少流放一成儒家士子。”
“但是张华被陛下杀了。”贾南风看着胡问静,为了稳定司马炎死后洛阳的局势,张华早就被胡问静杀了。
“王衍、殷浩要么是豪门大阀的人,要么是敌人。”
“竹林七贤之中刘伶在儒家士子之中很有声望,但是竹林七贤之中的山涛是陛下杀的。刘伶怎么会配合陛下?”
贾南风看着胡问静,只觉胡问静真是步步作死,既然存了拉拢出身寒门的儒家士子的心思,就早做打算啊,何必等到别无选择呢?她忽然一怔,冷笑道:“陛下又试探我?陛下的第一个机会只怕是在荆州吧。陛下作为荆州刺史之时,大肆任用平民子弟,天下出身寒门的儒家士子若是心中没有对陛下的鄙夷和偏见,早就去了荆州了。”
胡问静笑而不语。
贾南风冷笑几声,又问道:“那陛下的‘第二个机会’是什么?”她怎么都想不通还有第二次机会,难道是指开科取士?又不太对。
胡问静道:“朕给的第二次机会,就是流放。”
贾南风恶狠狠地看着胡问静:“流放也是机会?”
胡问静严肃地道:“是。”
“你可以将李侍郎的夫人的娘家子弟从竹州捞出来,难道其余人就捞不出来?朕没有直接杀了他们,而是流放他们,就是给了他们机会。”
贾南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除了九九六是福报之外,还有比流放是机会更无耻的言语?她愤愤地看着胡问静,这家伙越来越不要脸了。
……
数日后,李侍郎的夫人带了娘家的人以及数车重礼登门感谢贾南风,虽然几个子弟还没有回京城,但是捞人的公文已经在路上了,几个子弟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李侍郎的夫人拼命地夸奖贾南风有义气:“若不是南风姐姐记着旧情,我娘家的子弟只怕要死在了竹州了。”她愤怒又带着鄙夷:“若是靠我那没心没肺的郎君,我娘家子弟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贾南风微笑道:“李侍郎有自己的难处。”
李侍郎的夫人才不在意什么难处不难处,身为侍郎竟然救不了几个人,不是废物就是没心肝。她骂了半天,话锋一转,道:“南风姐姐,其实还有一些人也想找你帮忙……”
贾南风愕然,脱口而出道:“竟然有这么多官员子弟脑子不清醒?”
……
平州,辽东西安平。
北风呼啸,大雪漫天。
一支大楚巡逻士卒踩在齐膝深的大雪中艰难前进。平州的鲜卑胡人都被赶走了不假,但是没了鲜卑胡人,还有高句丽胡人,还有其他各个胡人部落,这平州依然不安生,尤其是辽东的西安平,这几乎是顶着高句丽的前线了,若是不小心在意一些,高句丽胡人就杀了过来。
众人检查了边境几处重要地方,没看到有高句丽人进入的痕迹,这才放心地往回走,心中也轻松了些,有说有笑了。
有士卒唱着戏曲:“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年来到……”一群士卒的脸上又是马上就要过年的欢喜,又是对身处冰天雪地的哨所的委屈。
有士卒低声骂着:“老子上辈子倒了什么大霉,竟然要守边关!”
士卒头目回头道:“少抱怨,老实做事。”顿了顿,又道:“你以为你是最惨的?你不过是在这裏挨冻而已,回家就不挨冻了?你在这西安平吃野菜粥野菜馒头就嫌弃了?你可知道其他边关哨所是如何的?老子告诉你,其他哨所才是惨呢!”
“有的哨所在高山之上,别说野菜粥了,水都没有一滴,想要喝水要走几十裏的山路下山去背,哨所裏每个人每天都是数着水滴过日子的,别说洗脸了,就是喝水都有规定只能喝几滴,遇到下雨下雪第一反应就是拿盆子接水,然后跑到大雨下洗脸洗澡。”
“有的哨所在荒漠之中,终年不见人影,一年之中顶多两个月有补给,其余时候都靠自己从泥土裏挖蚯蚓,种菜。”
“有的哨所就在长城,长城好吧?每天呆在哨所裏看远方有没有烽烟示警,哨所裏的吃食饮水都要从几十裏外运,想要自己个儿种地都做不到。”
“有的哨所一共只有两个人,一年下来话都不会说了,能见到活人就咧嘴笑。”
“有的哨所人死了都没人知道,要等第二年补给的时候见了白骨才知道人死了。”
“可是他们不曾抱怨,坚定地守卫着大楚的和平!”
那士卒头目道:“与他们比,西安平的哨所算是舒服了,几十裏外就有人烟,除了冬天冷一点,平时自己个儿种地种菜也不缺野菜粥。与他们相比,我们这点苦都受不了吗?”
一群士卒沈默,是不是还要感谢官老爷将自己安排在了边哨?
那士卒头目见没能安抚士卒们,换了一种说法:“我们是大楚的士卒,我们守卫着大楚的安危,我们守护了大楚一两千万人的安慰,我们吃点苦,大楚一两千万百姓就不用吃苦,牺牲我一个,幸福大楚一两千万人。为了大楚,我们吃点苦算什么?”
一群士卒继续沈默,唱曲的人都不唱了,看着厚厚的积雪缓缓地前进。
有士卒低声道:“今年,我们还能得到补给吗?”哨所距离人烟只有几十裏没错,但是不代表他们就能得到朝廷的补给。
那士卒头目厉声道:“年前都不得补给又如何?哨所裏没有野菜馒头了吗?没有野菜粥了吗?”他愤怒地看着一群士卒,厉声道:“将军将守卫边关的责任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是将大楚的安危交给了我们,这是无比光荣!”
一个士卒埋头走了几步,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那么,将军的儿子为什么不来边关哨所?为什么不要这荣誉?为什么不承担重大责任?为什么不觉得无比光荣?”
那士卒头目恶狠狠地看着那士卒,哑口无言,这王八蛋说话和思想太不正确了!身为朝廷士卒怎么可以无组织无纪律无荣誉感呢?
众人再不言语,默默地在大雪中回到了营地,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忽然,有士卒看着哨所外叫道:“有人来了!”几十人一齐握紧了刀剑,惊恐地盯着向哨所靠近的队伍。
那士卒头目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一队人叫道:“我们是来送补给的!”
哨所内众人大喜,迎了上去,只见几十辆雪车之上装满了东西。
那运输队的将领道:“这一车都是米面……这一车是兔子肉……这一车是猪肉……这一车是大白菜……这一车是衣服和鞋子……”
哨所的士卒呆呆地看着几十辆雪车上的物资,有士卒颤抖地问道:“猪肉!兔子肉!”在哨所多年,第一次看到补给的物资之中有肉。
有士卒不敢置信地问道:“都是我们的?”
那运输队的将领道:“都是你们的!”
有士卒反应极快,问道:“是明年所有的物资?”一群哨所士卒缓缓点头,这么多东西,还有这么多肉,一定是明年全年的东西都在这裏了,虽然全年只有这么一点实在是少了,但是考虑到有肉,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运输队的将领笑道:“这些只是你们今年过年的物资,明年自然有明年的物资补给。”
那哨所士卒头目瞬间就懂了,问道:“是不是有朝廷大员要来慰问?”一群哨所士卒恍然大悟,这点套路都懂的,朝廷大官,军中大将要下基层了解士卒的生活,军中肯定会立刻发放大量的吃食,然后朝廷大官军中大将就会满意地点头,握着哨所士卒的手说,“辛苦你们了”。当然,等朝廷大官军中大将离开之后,这些物质是不可能全部留给哨所的,大半要拉回去,不过总会留下一些意思意思。比如留下一只兔子什么的,虽然是一场空欢喜,但怎么也比一无所有强。
那运输队的将领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道:“不是!没有朝廷大官和军中大将会来这裏视察。这些东西就是朝廷拨给你们的过年物资。”
那哨所头目一点都不信:“少来这一套!谁不知道边哨士卒不是人!”
那运输队的将领正色道:“不仅仅是西安平哨所,大楚任何一个边关哨所,不论是在崇山峻岭,还是在沙漠荒野,不论是有几百人还是只有一个人,今年过年都会受到大量的物资补给。”
“哪怕那地方送一斤粮食需要损耗一百斤粮食,大楚也绝不会放弃。”
一群哨所士卒呆呆地看着那运输队的将领,大楚疯了?为了几个在将领和高官眼中只是数字,猪狗不如的哨所士卒花大代价,值得吗?
那运输队的将领一字一句地道:“大楚皇帝陛下下令,为我大楚守卫边哨者,军饷加倍,粮食物资配给按照集体农庄三倍的标准配给。”
“为大楚守边疆者,大楚守护他们的衣食住行,这就是公平。”
那哨所头目忽然放声大哭,什么荣誉,什么奉献,统统去见鬼。
大楚各地边防哨所不论在高山、在荒漠、在海岛,都在过年前收到了大量的物资,无数士卒恍如梦中,无数士卒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