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叮嘱着:“踢蹴鞠不仅仅要动脚,还要动脑子!”然后鄙夷地转头看另一个孩子,道:“不要学你哥,你哥只会老实干活,不肯踢蹴鞠,他没有前途的!”那被鄙夷的哥哥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那弟弟用力点头,道:“我一定会认真踢球,一定会成为王者的!”
父母大喜:“好孩子,你一定要努力成为王者!”
如此对话和教育在龟兹国乃至西域各个只有村子大小的国家之内非常的流行,而且是西域所有人公认的“合理教育”。
老实干活有个p用?老实干活的人只能勉强糊口,可若是成为了蹴鞠王者,就能威风八面,成为官老爷,全家都能沾光!
为什么蹴鞠能成为官老爷?
因为西凉的蹴鞠王者就能成为官老爷啊!
西域是如此的荒凉和缺乏自信,所有的文化不是从西面波斯传来的,就是从东面中原传来的,尤其是当中原开通了丝绸之路之后,这中原的华丽的丝绸、芬芳的茶叶、精美的瓷器几乎让所有西域人都确定中原到处都是银子,中原就是人间的天堂。
所以,学习中原的蹴鞠有错吗?而且,西域实在是太缺乏娱乐了。
蹴鞠借着向西迁移的胡人和与中原做生意的胡商的手传入西域之后,西域的所有百姓都喜欢上了蹴鞠。蹴鞠老少皆宜,不需要专门的场地,不需要专门的设备,只要一块空地,两块石头摆成球门,然后一个能够滚动的圆球,蹴鞠比赛就能完美的展开了。
对穷苦的西域百姓而言,还有比这个更便宜,更愉快的游戏吗?
什么骑马、骑骆驼、射箭、弯刀、画画等等娱乐统统比不上蹴鞠。
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成为蹴鞠王者,并且得到了房子银子和官老爷的职务,但所有人都相信那只是因为西域还没有彻底学习西凉,还没有建立西凉的蹴鞠管理模式,迟早有一天会像西凉一样建立官方联赛,胜利者成为有钱有房子有工作的真正王者!
“努力踢蹴鞠!只要脚没断,就认真练习!”
“马上就要与大楚蹴鞠比赛了,胜利者一定可以当官!绝对不能错过了!”
“记住!你没有一个当国王的父亲,没有一个小目标的父亲,你有的只是蹴鞠!你想要吃香的喝辣的,就要成为蹴鞠王者!”
类似的励志言语在西域各处响起,无数西域人才不在乎龟兹国到底怀着什么目的向大楚宣战的,他们只知道蹴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
……
大楚国内,无数百姓被朝廷的消息震惊了!
“什么?西域学会了我中原的蹴鞠,反过来挑战我大楚,大楚输了就要让出西域的统治权?”有百姓张口结舌,西域人竟然如此狂妄?
有百姓小心地问道:“什么是西域?”这辈子一直在家乡种地,“洛阳”和“京城”的关系也是最近在集体农庄搞清楚的,至于西域是人还是东西,真的不太知道。
另一个百姓问道:“什么是蹴鞠?”他愤愤不平,“中原的蹴鞠”他都没有学会,怎么就被外人学会了?太不公平了。
被问的百姓幽怨了,我也就是听了新闻吹吹牛,你们问得这么高深,我哪裏知道?
远处,有管事用力地敲钟,大声地叫着:“都过来,我大楚将举行蹴鞠联赛,以各城为单位,获胜的队伍可以得到十万文钱。”
无数百姓立刻兴奋了:“十万文!”
有人叫着:“我若是赢了就能买地了!”
四周好些人用力点头,今年已经有好几个原本家裏有地的人拿了赔偿的银子后向农庄管事报备,明年开春就脱离农庄,买地自耕。想到有块田地,这真是羡慕死人啊。
另一个农庄的学堂中,一个女夫子热泪盈眶,道:“少年强则国强!就因为我们不重视蹴鞠,结果胡人竟然拿我们的蹴鞠羞辱我们!”
一群学子大声地叫着:“为国踢蹴鞠!”“我们要成为蹴鞠强国!”然后欢呼着跑到教室外踢蹴鞠,笑声立刻充满了学堂
的各个角落。
女夫子见学堂内没了学子,立刻收起了泪水,淡定地开始晒太阳。什么为国踢蹴鞠,什么胡人拿蹴鞠羞辱我们,什么建立蹴鞠强国,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翻开历史书,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国家是通过游戏成为强国的,这什么蹴鞠强国的口号一看就是朝廷又一次忽悠百姓。她抬头看着天空,几年前从豪宅中被像一条狗一样抓进了集体农庄之中教书的时候,她愤怒无比,她是官员子弟,学富五车,怎么可以受此羞辱?若是彼时的她看穿了朝廷的无耻操作,她一定会大笑三声四处揭发,纵然被集体农庄的管事杀了也在所不惜。可是几年的时间已经磨灭了她心中的傲气,连上书为儒家说话都没有参与。此刻,她只想晒晒太阳,想想萧哥哥,想想家中的父母,想想那个毁了她一生的胡雪亭。
至于报仇……
她微笑着,萧哥哥的仇恨绝对不会消失,可是她已经知道绝不可能报仇了。胡问静是皇帝了,她只是司州某个集体农庄的夫子,这辈子想要见胡问静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报仇?她只是想着洛阳家中的父母,不知道父母有没有被她牵连,有没有被胡问静杀了。
远处,有人叫着:“萧竹!”
那女夫子微笑道:“在这裏。”她已经习惯了“萧竹”的化名了。
那人跑了过来,道:“我有大事请教。”那人转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家中原本有些田地,朝廷还了我一些银钱,我是不是该买地离开农庄?”他是门阀子弟,家中几万亩地总是有的,虽然家族中有几百口人,大家分一下也就百来亩地,但能够离开农庄做个小地主也是不错的。
萧竹看着那男子,那男子对她还算不错,她决心拉对方一把,于是问道:“我听说你原本以为不可能拿回田地的,为何?”
那男子笑了,这还用问?“我家有几万亩地,是门阀,非那些只有十几亩地的小地主可比,府衙怎么会放过我们?”大楚朝对门阀的打压明晃晃的,谁不知道?
萧竹笑了,问道:“那么,为什么你能拿回田地?”
那男子笑道:“我问了县令了,县令说每个农庄都有返回土地的指标,农庄内除了我家没有家中有田地的人了。”
萧竹意味深长地笑:“指标?除了你家没有其余人?”
那男子一怔,忽然大汗淋漓。
萧竹认真地道:“大楚皇帝陛下老奸巨猾,万事不能只看表面,切记,切记。”
那男子用力点头,满头是汗的回到了宿舍。宿舍中,几个同族子弟正在焦急地等着,见他回来,低声问道:“如何?”
那男子摇头道:“决不可离开集体农庄!”他将萧竹的言语细细地说了,众人越是品位,越是惶恐。有人抹着汗水,喃喃地道:“幸好有萧竹在,不然……”其余人点头,他们是与萧竹同一批被抓入集体农庄的,对萧竹的来历多有猜疑。萧竹绝不是他们一个县的门阀子弟,萧竹的来历到底是什么?以前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没有心情问东问西,但是集体农庄只有这么大,每日都要见面,哪裏藏得住秘密?随着时间的流逝,其余门阀子弟都对萧竹的身份有了猜疑。萧竹对洛阳的景物非常的熟悉,时不时会流露出看不上小地方的鄙夷……难道,萧竹是洛阳某个官员的子弟?
在这个猜疑之下,众人在很多事情上情不自禁地请教萧竹,顺利地躲过了诸如“弃儒”之类的大事,对萧竹的意见就更加的重视了。
一个门阀子弟低声道:“必须尽快通知其余人,千万不要傻乎乎地去拿钱买地。”众人点头,虽然还不知道朝廷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已经与阶下囚无异的身份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
大楚四年春,大楚皇帝胡问静和长公主胡问竹悄悄驾临西凉。
“胡某倒要看看西域是不是疯了。”胡问静的目的很简单,西域一百零八国的蹴鞠比赛实在是太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了,她必须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隆问道:“陛下可有头绪?”胡问静一向想的多,肯定有想法了。
胡问静摇头:“胡某至少有十七八个设想,但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对西域一无所知,怎么可能知道对方有什么诡计?
马隆皱眉:“陛下亲临,只怕不妥。”若是西域人有什么诡计,大楚皇帝就葬送在这裏了。
胡问静笑道:“所以,不要声张胡某来了。”马隆懂了:“所以,西域人有什么诡计,目标也是老臣?”
胡问静板着脸:“老马,你若是连西域人都搞不定,未免太废物了。”马隆怒视胡问静,不要转移话题。
小问竹与司马女彦无聊地看着四周,入目之处不是黄沙就是荒原,都看腻了。她睁大眼睛对司马女彦低声道:“我们玩些别的吧。”司马女彦用力点头。
西域一百零八国与大楚的蹴鞠“战争”规章制度非常的简单,双方各出十一个人进行比赛,一局定胜负。
马隆微笑道:“这是老夫的底线。”若是西域一百零八国凑了一百零八支队伍与大楚开战,大楚的蹴鞠队员就是铁打的也赢不了,但若是各出一百零八支队伍,这是要比到地老天荒吗?干干脆脆一次绝胜负,有什么阴谋诡计和圈套只管上。
胡问静认真道:“大楚朝第一次蹴鞠定国运,千万不能输了。”
马隆不理她,哪有什么国运。他认真地看胡问静:“要不要给小问竹一个出场的机会?”胡问静最喜欢小问竹了,要不要让小问竹玩一把?反正不管输赢都是开打。
胡问静慢慢地举手,指着马隆的鼻子,厉声道:“你说什么?”
马隆有些惭愧,太看不起胡问静了,胡问静此刻是皇帝了,小问竹是长公主了,不论是从国事的重要性出发,还是从皇族的尊贵出发,怎么可以让小问竹出场胡闹呢?
胡问静厉声道:“这么一个不听话的臭孩子,为什么要让她玩?”伸出的手臂抖袖子,袖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乌龟。
马隆笑了,以前担心小问竹有些痴傻,现在看来小问竹机灵地过分,谁家的孩子这么调皮捣蛋的。
小问竹抱住胡问静的胳膊:“姐姐,我也要踢蹴鞠,我踢得最好了。”
胡问静坚决不答应,一脚被踢断了脚怎么办?她道:“姐姐让你有其他办法玩。”
……
高昌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至少十几万西域胡人热切地望着黄沙的尽头,就等大楚的蹴鞠队伍到达。
龟兹国王傲然微笑,西域的胡人至少来了一半,这是西域胡人对他的认可,对强大的龟兹的认可,大楚的人见了之后一定吓死了。
远处,数千骑缓缓靠近,高高地旗帜在沙漠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龟兹国王冷笑,才来了数千骑?这是看不起西域看不起龟兹了?不过也好,若是区区数千骑就敢捣乱,分分钟就灭了这些人,只要留了马隆一条性命,大楚的面子就不算丢得太大,自然不会考虑违背民意用武力占领西域。
他张开了手臂,冷冷地道:“大楚,这就是本王的西域!”雄心壮志在他心中凝聚,他是如此英雄,若不是时运不济,他肯定已经占据了西凉了。
忽然,无数西域胡人疯狂地大叫:“大楚!大楚!大楚!”有人挥动手裏的鲜花,有人吹响了苍凉的号角,有人开始跳舞,有人跪下举起了牛羊。有人嚎啕大哭,将一个破烂的蹴鞠举过了头顶,大声地叫着:“大楚!大楚!大楚!”
龟兹国王呆呆地看着周围的胡人,满脸通红。这群王八蛋喊什么大楚?他大声地道:“你们应该喊龟兹或者西域!”
四周的西域百姓都懒得理会龟兹国王,热切地看着人间天堂大楚的队伍的靠近,欢呼声更加响亮了:“大楚!大楚!大楚!”
大楚的队伍中,胡问静怒了:“老马,你哪裏找来的向导,竟然回到了西凉!”听这呼声就知道到了主场了,绝不肯是西域。那些大楚百姓看到大军出发转了一圈回来了,肯定以为已经打了大胜仗了,没想到大楚的大军竟然遇到了迷路的白痴,什么脸都丢光了。
马隆同样深深地怀疑走错了路,从玉门关到高昌一路不是沙漠就是戈壁,四周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太阳照得人晕头晕脑的,谁知道是不是以为走了直线,其实绕了个大圈。他转头看向导,到底到了哪裏?
那向导委屈了,急忙道:“将军,这裏就是高昌啊,我们到了!”
胡问静和马隆仔细地看远处的城池和百姓,马蛋啊,城门上写个名字会死啊!
无数西域胡人大声地欢呼,看着数千骑兵缓缓散开,露出几辆马车,当先一辆马车之上,一个老者靠在柔软舒适的靠垫上,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十几个骁勇的将士沈着脸,举着高高地旗帜护卫在两边,大风过处,旗帜胡咧咧地响。
无数胡人瞬间就懂了,这个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马隆!
有西域胡人羡慕地看着那铠甲,全铁做的鱼鳞甲啊,不知道西域一共有几套鱼鳞甲。
有西域胡人望着马车,若是能够在如此豪华的马车上坐上一坐,今生无憾。
马车中,十几个彪悍的武士从车厢内涌了出来,精光四射地扫视附近的西域胡人,然后妩媚的取出了葡萄,慢慢地餵到了马隆的嘴裏。
马隆一颗颗地咬下葡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十几个彪悍的武士妩媚的对着马隆微笑,然后转头看向马车外的胡人,身上杀气四溢。
四周胡人鸦雀无声,被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老者,骑兵,马车,壮汉,葡萄,为何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之后会震撼心灵?
马隆灿烂地笑着,心裏恨不得掐死胡问静,就知道跟着胡问静出来会倒大霉,不知道这些胡人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以为他是脑残神经病?
四周的胡人忽然有人惊叫了:“啊啊啊啊!大丈夫当如是也!”
有胡人满地打滚:“我也要吃葡萄!”
有胡人羡慕极了,眼中闪烁着星星:“这就是大楚将军的风范啊!”
有胡人叫道:“快记下来!我也要这么做!”
马隆笑容僵硬了,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