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头领坚定地道:“我们也可以种地的!”他恶狠狠地盯着不服气的部落中人,厉声道:“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天亮的时候立刻出发去大楚!种地我们不会死,留在草原上我们死定了!”
部落中大部分人重重点头,丝毫不觉得乌孙人投靠大楚有什么错。一个部落就是一个民族,只有部落人才是家人,其余什么“乌孙族”、“乌孙部落”、“乌孙人”等等都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他们的眼中没有民族,没有国家,没有种族,只有活下去。
那部落头领下令道:“立刻收拾东西,没用的东西尽数扔了,减轻负重。”一群部落中人点头应了,却又茫然,什么叫做没用的东西?贫乏的小部落中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破布裹一下就是衣服,碎木头也能修补马车,干柴更是引火的必需品,什么东西是没用的?
……
高昌城外,一支数百人的游牧部落缓缓靠近,眼看前方就是高昌高大的城墻,有数百个大楚士卒举起了(弩)箭,大楚将领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可惜这些大楚语言对游牧部落而言简直是火星语言,他们完全听不懂大楚士卒说了什么。他们部落的言语甚至不是乌孙草原中的通用语言,在草原中与其他部落沟通也是手势多过了语言。
那部落头领用自己的语言大声地道:“伟大的神灵啊,我们是来加入你们的部落的。”他不知道大楚,不知道乌孙,不知道皇帝,不知道单于,哪怕“部落”这个词语也是好不容易学会的。
城头的大楚士卒完全听不懂那部落头领在说什么?为首的将领厉声道:“放下武器!从马车中出来!检查!”自从胡问静展开皮毛贸易以来,每日都有到达高昌、哈密、尉犁、焉耆的乌孙部落,大楚士卒并不惊慌,按照严格的规定检查所有外来的游牧部落。
那部落头领再次一点都没听懂,见那些拿着强(弩)的大楚士卒杀气腾腾,他深深怀疑是不是产生了误会,对方马上就要杀了他们了。他额头见汗,举手示意部落中人从马车中出来,然后大声地道:“一,二,三!”
数百个部落人一齐高声合唱。
高昌城头的将领莫名其妙,问周围的士卒道:“他们在唱什么?”一个字都没听懂啊,听说有些部落在开打之前要唱歌,难道这些人要开打?那将领下令道:“准备战斗!”
四周的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强(弩),数百强(弩)之下这些胡人三秒钟内就会全军覆没。
一个士卒听了许久,忽然道:“将军,他们是不是在唱《蒿裏行》?虽然发音不对,但是就是那个调子。”
将领仔细地听,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是果然是《蒿裏行》的调子,他大骂道:“来人,与他们比划手语,问清楚到底是干什么。老子差点吓死了!”周围的士卒大笑,有士卒跟着唱道:“……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
狭长的山谷之中,一支数百人的波斯商队目瞪口呆。
前方的山道之中多出了一个泥土和石头筑成的简易关卡,而关卡上站着百余士卒,手拿刀剑恶狠狠地俯视下方的波斯商队。
关卡前已经有先到的波斯商队堵住了狭窄的道路,似乎在等着什么。
后到的波斯商团中有波斯商人惊愕地问道:“何时有了关卡?是要打仗了吗?”打仗与他无关,若是不能做生意了,他这一趟耗费的粮食岂不是全部打了水漂?
先到的波斯商团中有人转头笑道:“不要慌,只是要填写入关文书。”后到的波斯商团中人不清楚什么是“入关文书”,但是见不是打仗,他也就放心了。他嘟囔着:“搞什么啊,浪费时间。”四处张望,却见狭窄的山道两边都是峭壁,无论如何不能绕过这裏。他微微嘆气,若是为了打仗,这简易的关卡以及百余人能够挡住大军多久?而且波斯绝不会进攻东方国家的,估计这关卡是要向商团收些过路费什么的,倒也不算太过份。
关卡前,一个大楚官吏仔细地清点人数,在一张羊皮上写道:“……共三百五十一人,携带……”他用力略微大了一些,毛笔在羊皮上一滑,一竖笔直接飞出三千裏,他破口大骂:“王八蛋!”若是换成了纸张怎么会写出这么烂的字?但是胡问静明确规定与所有胡人的往来只能以羊皮,决不许出现纸张。他费力的写完,盖了大印,又取出了一张羊皮,写道:“身高……大胡子……体臭……”等等身体特征,同样盖了印章,递给了一个波斯商人,道:“一人一份,不可丢失,不可借人,若是错了,人头落地!出关的时候要教还给我。”
一群波斯商人听懂了这些简单的言语,却不认得羊皮上的文字,多半也能猜到写了什么,小心的收了羊皮,贴身藏好。有波斯商人用波斯语低声道:“只怕他们在抓奸细。”众人会意,早就听说东方在打仗,肯定奸细无数。
尉犁城中,一个大楚士卒带着一队波斯商人进了指定的交易区,道:“这裏可以住宿,交易货物,不准随便乱走,否则立刻杀了!”
波斯商人战战兢兢地点头,转头看街道中的商铺,只有葡萄酒、食盐、玻璃器皿、丝绸、瓷器、茶叶六个铺子,虽然比以前自由交易的时候少了许多东西,但是有这些东西倒也基本可以满□□
易的重点了。
有波斯商人看着其他的建筑,那些建筑不像是卖货物的,是干什么的?
某个大楚士卒在一间房屋前叫着:“羊皮卷故事开讲咯!五十个铜板就能进去听一个故事!”
另一处房屋前,有大楚士卒叫着:“最新的大楚歌曲!每个人五十个铜板!”
波斯商人们大部分人坚决摇头,老子是为了赚钱来的,不是为了花钱来的。
有人却咬牙取出了钱袋,别人为了赚钱而来,他的使命却是为了贵族老爷得到最新的励志故事或者音乐在宴会中装逼,无论如何都不能省了这笔钱。那人进了“羊皮卷故事”楼,房中一个士卒善意地提醒道:“可带了羊皮和笔?若是没有,可以在这裏购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那人死死地盯着案几上的羊皮,认真地问道:“需要多少钱才能让我听懂和记下来?顺便问一下,隔壁大楚歌曲是教会我怎么唱才收钱吗?”
那大楚士卒用力点头:“当然!我大楚做生意是讲信用的,绝不会坑顾客一个铜板。”
一个新州百姓满脸标准笑容跑了过来,问道:“客官要雅座还是普通座?要喝茶吗?要馕饼吗?要瓜子吗?要葡萄吗?有上好的葡萄酒,要一杯还是一瓶?要买纪念品吗?我这裏有新州的泥土和水,有官方出具的文书证明……”
那波斯商人目瞪口呆,然后泪流满面,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啊!涨姿势了!
一群士卒和新州百姓热情微笑:“大楚以人为本!”
高昌城中,胡问静对这个时代的落后无比的遗憾:“若不是这边境道路实在是太垃圾了,本座就在新州搞特色旅游业、服务业、金融避税行业!在沙漠中晒着日光浴,享受冰淇淋的美味和面面俱到的服务,波斯和罗马的有钱人一定都跑来大楚!”
……
扶南。
畲戊戌清点着收获的稻米,问身边的扶南官员,道:“今年比去年少了不少,是不是遭遇了灾害,或者你们看不起我大楚?”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转厉。
那扶南官员看着新来的大楚常驻扶南巡抚,急忙赔笑道:“巡抚老爷说笑了,我扶南岂会看不起大楚?今年粮食交易少了,是有原因的。”他註意着畲戊戌的脸色,认真地解释:“前些年我扶南各地权贵的库存粮食尽数拿了出来,自然是多了,今年已经没有库存了,有的权贵都去高棉人哪裏收购粮食了,只是高棉人不怎么好打交道,也没什么粮食。”
畲戊戌盯了那扶南官员许久,这才道:“你们扶南人根本不会种地!看我集体农庄之内产量多高?”
那扶南官员关註的重点偏了,认真地道:“巡抚老爷何以看不起我扶南人,我们扶南人也是炎黄子孙,与大楚是一家人。”
畲戊戌张大了嘴,然后认真点头:“你说得对,是本官失言了。扶南人与大楚人都是炎黄子孙,是一家人。”
畲戊戌清点了收购的稻米,看着海船出发向大楚而去,这才回转,但心中有些奇妙的感觉,便没有回转“大楚国际衙门”,而是在街上随意漫步。
畲戊戌对这些扶南人其实并不当作自己人看待,她与所有人一样,心中没有什么民族观念,但羌人、氐人等等在中原百余年都不止了,羌人更是从大汉朝就进入了中原,在畲戊戌的眼中除了习俗不同,羌人也是汉人的言语对她而言还是有几分认同的。朝廷内部有流言,胡问静曾言“鲜卑”和“匈奴”等是地名,融入汉人圈全靠汉□□头大,汉人赢了自然就融合鲜卑扔和匈奴人,但是羌人和氐人是正儿八经与汉人文明有关系的,羌人、氐人、汉人的文明都起源于仰韶文化。仰韶文化向西发展形成了马家窑和齐家文化,那就是羌人和氐人的文化源头。商朝的《诗经》有云,“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这羌人氐人在商朝就与中原人有密切联系了,只是羌人与西方土着接触中受到环境影响,逐渐成为半牧半农,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游牧民族,氐人受到影响较小,依然保持农耕文明。【註2】
畲戊戌对胡问静的“仰韶文化”等等言词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对《诗经》却是知道的,这羌人和氐人果然与汉人同源啊。她很乐意接受羌人氐人也是汉人的逻辑,也能接受老实种地,不吃汉人的鲜卑人匈奴人。任何种族都有禽兽,任何种族都有好人,不能以个别现象定义所有人。但她对“扶南”、“林邑”等等国家的人却有些难以产生认同感。翻遍史书,扶南、林邑等国何时与中原发生交集了?她敢打赌,大楚朝两千万人中知道“扶南”、“林邑”等国的人绝不会超过一万个人,而且这一万人多半就是广州扬州沿海的渔民,中原内地知晓这些地名国名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人。
在畲戊戌眼中,被大楚公开吞并的狼牙修人和竹州的原始人土着都比扶南人可靠。狼牙修人已经正式成为了大楚人,竹州正式属于大楚,这两地的百姓当然是大楚自己人。
但今天那扶南官员认真地争辩扶南人也是大楚人的言语却让畲戊戌有些震惊和感触。与吃汉人两脚羊的鲜卑人、羯人、匈奴人相比,这些与中原几乎没有联系的扶南人林邑人为什么就不是大楚人了?柠檬小说
畲戊戌心中有些乱,她缓缓地沿着街道信步。前方有一个学堂,学堂中孩童稚嫩却标准洛阳话的“关关雎鸠”的朗读声传了出来。有两个扶南人说着洛阳话经过畲戊戌的身边。更远处,有几个扶南人正在争论着什么。“……‘颔下微须’当然是应该作‘没有胡须’解释。《武威楼记》,‘微斯人,吾谁与归?’这‘微’字不就是‘没有’的意思?‘微’字另有一解为‘隐蔽;不显露。’《左忠毅公逸事》,‘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以‘不显露’解释‘微’字,这‘颔下微须’依然是作‘没有胡须’解。”另一个扶南人反对道:“不然!若是作‘没有’解释,那‘孔子微服过宋’,难道是说孔子没穿衣服吗?”众人中有人大笑,有人认同,有人不服而反驳,吵闹声一片。
畲戊戌一阵恍惚,这是在异国他乡,还是在洛阳城中?
她知道胡问静用儒家同化扶南人的计划,知道胡问静文化入侵的计划,她和一些基层官员是颇有微言的,若是文化入侵就能搞定一个国家,那还要刀剑干什么?可看眼下的情景,这文化入侵,这同化扶南是成功了吗?这些扶南人已经是大楚人了吗?
畲戊戌依然有些不太明白,不用刀剑,不需要流血,就能占领一个国家吗?或许完全不流血是做不到的,扶南的国王一定不会愿意老实投降,但是若能只抓了或者杀了极少部分人而占领一个国家,这依然是畲戊戌不敢想象的行为。
畲戊戌身体微微摇晃,世界似乎在她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只要贯彻公平,就能收尽天下人心。”
不知道为什么,胡问静在建立集体农庄的时候说过的言语再一次在畲戊戌的耳边回响。
“公平……”畲戊戌低声喃喃道。她对大楚购买的田地中的扶南佃户或者说集体农庄扶南社员很公平,一切按照大楚的集体农庄的标准,工作量完成的多、洛阳话学得好学得快,那就吃得好吃得多。偷懒的人从吃得少,到棒打,到赶出集体农庄,不一而足。但有惩罚和奖励,都严格的按照标准,绝不徇私。所以扶南集体农庄内的产量飞快地上升,社员笑容满面,对集体农庄的认同感极其的强烈。
畲戊戌一度以为这就是公平,但是此刻看来似乎不够。她是不是该用更高的高度看待扶南人,向所有扶南人传授大楚集体农庄种地的方式,鼓励所有扶南人种出更多的粮食?
畲戊戌有些犹豫不定,推动扶南整体进入集体农庄模式的好处是粮食产量将会暴涨,百姓因此会更崇拜大楚的“先进科技”,但是坏处是扶南的权贵因此也得到了加强。畲戊戌皱眉,好像也不能这么想,扶南的权贵能加强什么呢?产量增加后只会带来大量的食物,哪怕没有尽数卖给大楚,扶南的权贵又会加强了什么?会对那些扶南百姓好一些?畲戊戌摇头,这点她绝不信,不说扶南还处于半奴隶社会,只说大楚本土的扬州好了,扬州在被大楚占领之前也执行了集体农庄制度,可曾让农民吃得更好更多?
畲戊戌定了定神,或许大力推进集体农庄制度是另一种形式的推动公平,她是不是该上报洛阳?
远处,忽然有尖锐的吵闹声和尖叫声,有人叫着:“这也太过分了!报官!快报官!”有人叫着:“救命!救命!”有人叫着:“去大楚国际衙门要个公道!”
畲戊戌心中一凛,大步跑了过去,厉声道:“本官就是大楚官员,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扶南百姓惊喜地看着畲戊戌身上的大楚官府,有人大叫着:“快让开!大楚官员来了!”堵在一个屋子前的百姓一齐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有几个扶南的衙役跑了过来,见了畲戊戌,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在她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畲戊戌大步走进了房屋,才走进大门就看见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在大堂的门口。她定了定神,弯腰摸了一下尸体,只觉尸体仍有余温,厉声道:“来人,搜查房间!凶手只怕还在屋内!”
几个扶南的衙役中有人急忙握着刀子护住了畲戊戌,有人跑进了屋子各处检查。
畲戊戌又转身对门外的扶南百姓喝道:“本官畲戊戌,你们去大楚国际衙门喊了大楚士卒过来!”立刻有几个扶南百姓飞奔而去。
畲戊戌这才进了大堂,走了几步,又看到了一具妇人的尸体仰天倒在地上,额头上挨了一斧子,脑浆流了出来。又走了几步,却见一个小孩子脖子断了,鲜血流淌了一地。
畲戊戌心中一凉,然后大怒,为何小孩子都不放过!
几个扶南的衙役从裏屋跑了出来,道:“一家六口人都死了!两个老人,两夫妻,两个孩子,一家六口都死了。那凶手已经自尽了。”
畲戊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正要大喝将灭门的禽兽碎尸万段,却听见门外有扶南百姓道:“唉,可惜了,这家人死得活该!”
畲戊戌猛然转头,这个案子难道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