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你欺压我,我就灭你的门!
十年前。【註1】
有人在门口叫着:“狗子!狗子!”
范狗子一边应着,一边走出了门。
有人道:“柳富贵家盖房子,你怎么不去帮忙?”
范狗子与柳富贵有些亲戚关系,两人的母亲是姨表亲,只是柳家有钱,范家贫穷,两家又隔了几个村子,因此不怎么走动。柳富贵家盖房子的事情也没知会范狗子,他今日是第一次听到,但终究是亲戚,而且不去的话会被村裏的其他人说闲话,范狗子只能乐呵呵地笑着:“就去,就去!”他想着柳家既然是盖房子,总是需要一些木工活的,便取了一把斧子,赶了三十几裏地,到了柳富贵家,只见柳家果然聚着好多人。
穿着绫罗绸缎的柳富贵见了范狗子过来,客客气气地笑道:“老范,你家不是做木匠的吗?你有门路搞些便宜的木材给我。”他神采飞扬地指着一片空地,道:“这裏,还有这裏,全部都是我的,我要在这裏建造一座大房子,要有庭院,要有假山,要有长廊,窗户要雕花!”
周围的人大声地恭维着:“柳大哥是何等样人,自然要住最大最气魄的房子。”有人转头看穿着破烂衣衫,卷着裤脚,提着斧头,局促不安的站着的范狗子,声音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恩赐,道:“柳大哥心地善良,记得穷兄弟穷亲戚,就算盖房子也要让你过点油水,你不要忘记了柳大哥的恩德。”
范狗子有些茫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匠,哪裏去搞便宜的木材?其余人呵斥道:“还楞着干嘛,还不快去找最好最便宜的木材?”有人笑瞇瞇地道:“怎么?是想吃完了饭再去?大家等着你的便宜木材呢,吃什么吃,快去找木材?”
范狗子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人,长期的卑躬屈膝让他习惯了各种羞辱,心头也没有气恼,只是有些茫然,便宜木材是多便宜?
柳富贵见范狗子呆头呆脑地站着,心中很是不喜,他淡淡地微笑,道:“大家都是亲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难道你还会不帮我这个亲戚吗?”他招呼人取来了一盘野菜馒头,从中取了三个,又放回去了一个,将两个野菜馒头塞到了范狗子的手裏,道:“干活归干活,饭还是要吃的。快去找好木材,等着开工呢。”其余人咧嘴笑,范狗子这种人也就配两个野菜馒头,凭什么与他们一起吃酒肉。
范狗子拿着两个野菜馒头,急忙应了,心中想着终究是亲戚,既然求到了自己身上,怎么也要帮忙的。他快步往回走,一边想着该去哪裏找上好的木材商人,一边回味着柳富贵的微笑,心中认定今日只要帮了柳富贵的忙,买到了便宜的木材,那柳富贵就欠了他人情,以后对他也会客气点,至少路上见到了会招呼他一声。
范狗子的脚步有些轻快,心中还有一丝得意。柳富贵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靠他帮忙买便宜木材,没有他帮忙,柳富贵不知道要多付多少钱呢。
范狗子认认真真联系了几个木材商,又仔细比较了价格和木料的好坏,这才定了一家木材商,颠颠地拉了木材商去柳富贵家洽谈需要多少木料。
柳富贵一脸柔和的笑容,取出了一张木材清单,道:“我要这些,还请快些送来。”木材商点头应了。范狗子乐呵呵地站在一边,只觉用这个便宜的价格买了上好的木材,这是长了大脸了,他看着柳富贵,想着在柳富贵向他道谢的时候是该吹嘘几句自己的功劳,还是客客气气地说小事情而已。
柳富贵客客气气地送木材商出去,看都没看范狗子一眼,转头就去了其余地方。
范狗子眼巴巴地看着柳富贵离开,心中有些失望,只能想大家都是亲戚,何必执着于虚礼呢,而且柳富贵此刻正在忙着盖房子,这可是真正的大事,哪裏有空应酬他。范狗子便瞅哪裏有活儿干,便去帮忙,大家都是亲戚,总不能干坐在这裏。
一个时辰之后,木材商带了木材到了。
范狗子急忙跑上去检验木材,确定是上好材料。那木材商笑道:“盛惠六千一百二十文。”范狗子点头,转头寻找柳富贵,却没见着人影,唯有柳富贵的爹娘在。他急忙叫道:“姨妈,姨夫,这木材钱六千一百二十文。”
柳富贵的爹娘笑瞇瞇地道:“富贵不在,我们身上哪有钱啊,你先付了,等富贵回来就还给你。”柠檬小说
范狗子一怔,道:“我身上哪有这许多钱?”
柳富贵的爹娘笑着道:“你与木材商相熟,讨个人情,明日来取钱便是,我们又不会赖账。”
木材商在一边插嘴道:“小本生意,概不赊欠。若是没钱,那我且将木材拉回去,你家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我送货上门。”
周围的人有人劝木材商:“你与范狗子认识,还信不过范狗子吗?”有人道:“做生意哪有如此死板的,柳大哥家会是没钱的人吗?明日来收钱有什么关系。”那木材商不理,只是招呼伙计走人。
周围的人便围住了范狗子,脸色铁青,喝道:“你怎么做事的?你是不是柳大哥家的亲戚?你垫付一些钱财又怎么样?柳大哥回来就会给你,大家都是亲戚,你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吗?”
范狗子小声道:“我也没钱啊,六千一百二十文啊,我身上哪有这许多钱?”周围的人呵斥道:“你身上没有,你家裏有啊!”有人一把将范狗子扯到了木材商的面前,大声地道:“掌柜休走!范狗子付钱!你留下木材,跟范狗子回家取钱。”
木材商转头看着范狗子,道:“真的你付钱?”周围的人用力推范狗子,道:“当然是范狗子付钱,范狗子是柳大哥的亲戚,什么叫亲戚,就是互相帮忙才叫亲戚,若是这个时候这点小忙都不帮还叫亲戚吗?”众人一齐推搡着范狗子,范狗子心中很想说你们难道不是柳富贵的亲戚?你们与柳富贵走动的比我勤多了,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忙?但是他没能说出口,他与柳富贵是亲戚,若是不肯替柳富贵垫钱,肯定被所有亲戚邻居同村指着脊梁骨骂的。
范狗子只能挤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是,我付钱。”
那木材商盯了范狗子许久,道:“你可想清楚了。”
一群人道:“都是亲戚,垫付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范狗子心中也觉得小事情而已,等柳富贵回来就会还钱的,没什么关系,他笑道:“都是亲戚,垫付而已。”
那木材商见范狗子执意要垫付,点头道:“好,我与你回家取钱,我留下伙计在这裏看着,我收到钱之后就让他们卸货。”
范狗子点头,匆匆带着木材商回了自己家。范狗子的爹娘问道:“你不是去柳家帮忙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范狗子咧嘴笑道:“柳家进了木材,富贵却不在,没人付钱,我回来拿钱垫上,不能误了工期是不是?”范狗子的爹娘点头,都是亲戚,垫付一下只是小事情,应该的。
范狗子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瓦罐,数了六千一百二十文钱给那木材商,辛辛苦苦积累了十余年才堆满的瓦罐立刻就见底了,只有浅浅的百余文钱。
木材商看了一眼范狗子,几次想要说话,但是看着范狗子的微笑,终于只是道:“走,我们去柳家,卸木材。”
柳家拿了木材,一群工匠开始干活。柳家聚集的一堆亲戚围着不知道从哪裏冒出来的柳富贵欢声笑语,谁都没有多看范狗子一眼。
范狗子想要向柳富贵要钱,见这么多人围着,兴高采烈地为了盖房子出谋划策,似乎跑过去要钱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紧紧地跟随着柳富贵,期盼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要钱才会不那么难堪和尴尬,但柳富贵到处走动,不一会又带着一群人离开。
范狗子尴尬地站着,不知道是继续跟下去,还是冒然当众要钱。
柳富贵的娘亲走了过来,见范狗子还在那裏站着,随手取了一个野菜馒头塞到他的手裏,道:“以后的事情不用你帮忙了,你且回去吧。”范狗子小心地道:“富贵兄弟什么时候回来,我垫付的木材钱他还没有给我呢。”柳富贵的娘亲笑道:“晓得,晓得。”
范狗子放了心,快步回家。
过了几日,他又去柳家要钱,柳富贵的爹脸色立刻变了,骂道:“大家都是亲戚,你帮忙垫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还能少了你的?我家现在忙东忙西,你不帮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过来添乱?你爹娘有教你这么对待亲戚的吗?”柳富贵的娘也板着脸道:“你且回去,等盖好了房子再来。”
范狗子有些不满,却又不敢发作,大家都是亲戚,钱又捏在人家的手裏,只能笑呵呵地道:“是,我等盖好了房子再来。”
他快步离开,身后柳富贵的爹的呵斥声依然传入了他的耳朵:“……这么点钱就知道催!大家还是亲戚呢,一点点亲戚情分都不懂吗?他爹娘怎么教出来这么一个小畜生的?”
范狗子心中有些恼怒,却低头急走,走出老远再也听不到呵斥声了,只觉心烦意乱,垫付之前笑瞇瞇的姨妈姨夫,眼前满脸通红暴怒呵斥的姨妈姨夫是同一个人吗?他又做错了什么!
范狗子回到家,爹娘关切地问道:“可曾要回了钱?”范狗子坐在门槛上不说话。范狗子的爹娘轻轻地嘆气,道:“不要心急,柳家有钱的,大家都是亲戚,不会赖了这笔钱的,只管过几日再去,你态度好些,拎了一些礼物前去,柳家一定会给钱的。”
范狗子应了,心中想着还是要与柳富贵直接谈,他与姨妈姨夫又谈个什么。
第二天,范狗子又去了柳家,果然寻到了柳富贵,有两三个人正围着他说话。范狗子踌躇了一会,见柳富贵又要离开了,急忙小跑过去,叫道:“富贵兄弟……”
柳富贵皱眉转头,道:“是狗子啊,什么事情?”范狗子赔着笑,道:“这木材钱六千一百二十文
是我垫付的……”
柳富贵不等范狗子说完,沈下脸,呵斥道:“不是说了盖好了房子再来拿钱吗?”再也不看范狗子,拂袖离开。
范狗子楞在当地,只觉大脑中一片空白。
几个月后,柳家的房子终于盖好了。
范狗子买了一些礼物,早早地出门前去贺喜。他脸上带着就要拿回钱的笑容,虽然这次帮助亲戚垫付木材钱有些波折,还影响了他的活计。他的积蓄尽数空了,没钱做些木桶木箱卖钱,只能靠替人做木匠活那些工钱,收入明显下滑了一大截。但是只要今天拿回了垫付的六千一百二十文钱,他就能够恢覆以前的生活了。
范狗子的笑容带着欣喜和期盼,虽然自己做些木箱木桶,以及替人做木匠活赚的钱不多,但是足够一家人吃饭了。他没什么做大事业的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地继续现在的生活。
柳家的新房子前有不少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前来祝贺,柳家摆了宴席庆祝,厨房内热气冒的老高。
柳富贵见了范狗子,脸色就是一沈,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范狗子真诚地笑着,递上礼物,恭喜了几句,道:“我垫付的那六千一百二十……”
柳富贵厉声道:“今日我新居落成大喜之日,你就跑来要钱?我冲着亲戚的面子才让你赚些钱,你却如此不识相!”
范狗子呆呆地看着柳富贵,赚些钱?他什么时候赚了钱了?他红了脖子,急忙分辩道:“那木材价格是最低的了,我没有从中赚一文钱,你若是不信,只管去找木材商问。”
柳富贵冷冷地看着范狗子,看来这个蠢货真的没有拿一文钱回扣,但是那又怎么样?他厉声喝道:“我今天摆酒宴款待客人,你算什么东西也跑来蹭吃蹭喝?给老子滚!”
四周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人叫道:“还亲戚呢,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就知道蹭吃蹭喝。”有人叫着:“滚!快滚!”
范狗子涨红了脸,想要继续说话,可脸上猛然挨了一巴掌,他只觉脑海中的一切思维能力都不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
几日后,范狗子的心终于静了下来,柳富贵家是让他盖好了房子之后去拿钱,不是让他在喜宴上去拿钱,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拿钱时间,是他不对,柳富贵打他是应该的,若是有人在他喜宴的时候上门要钱,他也会暴怒打人对不对?大家都是亲戚,是他做得不地道,所以挨打是活该。
范狗子努力建设心理,下定了决心:“且等些时日,等柳富贵气消了,我再去拿钱,赔上几句好话,一定可以拿回来的。”
大半年后,范狗子再次去柳家要钱。柳富贵的媳妇一见是他,门都没让他进,大声喝道:“你来干什么?滚!”范狗子赔笑道:“我是来见富贵兄弟的,我有……”
一盆冷水兜头泼了出来。
柳富贵的爹娘大声地叫着:“滚!”柳富贵的媳妇指着范狗子的鼻子大骂:“再不滚就打死了你!”
范狗子落荒而走,身后是柳富贵的爹娘和媳妇大声的喝骂声。
过年的时候,范狗子又去了一次,同样被一盆冷水泼了出来。柳富贵冷冷地道:“就这么点钱,竟然总是找上门,你是个男人吗?下次再来老子泼的就不是水,而是尿了!”
范狗子带着一身的水和羞愤回家,手都在发抖,没想到帮助有钱亲戚垫付钱款竟然会遇到这种事,这还是亲戚吗?这还有天理吗?他咬紧了牙齿,大不了这笔钱不要了!以后再也不去见柳富贵!
数年过去,范狗子家经历了很多事情,家人生病,粮价暴涨,木匠活越来越少等等,天灾人祸,他称不上“家道”的家业越来越中落,不,陨落了。以前野菜馒头总是能吃饱的,现在野菜粥都一天只有一碗了。
范狗子不时想到那一笔六千一百二十文的垫付款。若是有了六千一百二十文,不,一百二十文他不要了,只要柳富贵还他六千文钱,他不可能大富大贵到哪裏去,也不存在什么东山再起,但他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窘迫了,每天野菜粥总能多喝一碗了吧。
范狗子又“厚着脸皮”去找了柳家几次,有的是平常日子,有的是过年的时候,他的态度越来越谦卑,不是理直气壮地拿回垫付款,而是讲着“大家都是亲戚,我已经快过不下去了,你就行行好,还我六千文钱吧”。
然后,范狗子又被打了几次,最重的一次他被柳富贵打破了头,被柳富贵的媳妇划破了脸,被柳富贵的爹娘打折了手臂,哪怕柳富贵那两个孩子也叫嚣着踢了他几脚。
范狗子一点不敢还手,若是他还手了,柳富贵一家受了伤,看了大夫,不是还要他赔汤药费吗?不正好不还钱吗?范狗子坚决的不还手,任由柳家的人打骂,哪怕这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上门要债的人就是这样卑微。
范狗子无数次地想,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不就是替亲戚家垫付了货款吗?这亲戚家不是有钱人吗?为什么会不还钱呢?是不是柳富贵其实家裏也没钱,所以才不还呢?
但看着柳富贵家中买了马车,时不时在酒楼叫了席面,出入都是绫罗绸缎,却又不是没钱的人。
柳家不缺钱;是柳家盖房子的材料钱;说好了他垫付,柳富贵回来就还钱的;说好了盖好了房子就给钱的……
不是说人是有良心的,人是有自尊的,人是要面子的,人是惧怕左邻右舍的流言蜚语的?可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他就是收不到一文钱?
范狗子躺在床上,已经是秋天了,扶南的炎热天气渐渐地凉爽,扶南的冬天也不冷,一件稍微厚一点的单衣就能熬过去了,他不担心会冻死。可是过了秋天,马上就是冬天了,他怎么过年?
范狗子想过找官府,找大楚国际衙门,可是又退了回来。
扶南官府和大楚国际衙门能这么替他伸张正义?柳家是他的亲戚,亲戚之间不肯还钱,扶南官府和大楚国际衙门怎么管?柳家隔壁邻居都知道他与柳家的纠纷,可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了吗?还不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只是在一边看热闹。范狗子不觉得官府能够“断家务事”。
何况常言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范狗子不知道柳富贵与扶南官府的衙役老爷有没有称兄道弟,但是他知道柳富贵比他有钱多了,柳富贵盖了新房子,买了马车,穿着绫罗绸缎,他一个穷人,难道不知道穷不与富斗吗?柳富贵随时都能取出银钱买通衙役老爷,他怎么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