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狗子内心绝望无比。
但是,这是他的钱,他拿回他的钱有什么错?
范狗子咬牙又到了柳富贵家的门口,他要拿回他的钱。
开门的是柳富贵的媳妇,见了是范狗子,大声叫道:“那个王八蛋又来了!”
柳家中立刻响起了脚步声,柳富贵,柳富贵的爹娘,柳富贵的两个孩子都冲了出来,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凳子,有的拿着石头,冲上来就是一阵乱打。
范狗子一边招架,一边大声地叫着:“你六千文钱是我的钱!还钱!”
柳富贵冷哼道:“你胆子竟然肥了!”棍子劈头盖脑地打下去。
柳富贵的爹娘恶狠狠地拿凳子砸范狗子:“想要钱?老子打死了你个混账!”
柳富贵的两个孩子拿着石头用力地砸着范狗子的脚:“贱人!狗杂种!王八蛋!”
柳富贵的媳妇用力地抓扯范狗子的头发和脸,恶狠狠地叫:“竟然还敢来,打死了你餵狗!”
范狗子倒在了地上,又挨了半天打,好不容易连滚带爬的逃走,听见柳家哈哈大笑:“好像一条狗啊!”“再来就打死了你!”
柳家的大门缓缓地合拢,柳富贵的媳妇笑着道:“今天又花了这么多力气,明天买个金镯子才行。”柳富贵的儿子们跳脚叫道:“张家酒楼的酒菜我吃腻了,明日能不能换一家?”柳富贵笑道:“不就是金镯子和换个酒楼嘛,小事情,我刚买了一辆大楚的四轮马车,明日我们乘坐新马车去买金镯子和吃酒肉。”
柳家的人在厚重的大门后欢笑着,门外的大街上,范狗子浑身是血,却不觉得疼痛,唯有冰凉。
第二天.
范狗子再一次敲开了柳家的大门。
柳富贵打开门,一见又是范狗子,盯着他满是伤的脸,嘲笑道:“怎么,嫌打得不够,还想再……”
范狗子沈着脸,一斧子劈了下去。
“噗!”柳富贵带着嘲笑的脑门上挨了一斧子,鲜血飞快地流了出来。他惊愕地看着范狗子,倒退几步,想要说话,却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屋子裏柳富贵的爹走了出来,道:“那个狗杂种又来……啊!你敢打人!”
范狗子大步到了柳富贵的爹面前,一斧子砍下,柳富贵的爹一闪,斧子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凄厉地尖叫:“啊啊啊啊!”
范狗子又是一斧子砍了下去,鲜血四溅。
柳富贵的媳妇出来一看,尖叫着:“杀人啦!杀人啦!”转身就逃到了后院。
范狗子抢上几步,一斧子砍在了柳富贵的媳妇的脖子上,柳富贵的媳妇的脑袋立刻落在了地上,鲜血狂喷,范狗子半个身体都是鲜血。
柳富贵的两个儿子跑了出来,一个儿子大哭:“娘亲!”一个儿子厉声大骂:“狗杂种!你敢杀我娘亲!我打死了你!”
范狗子狰狞地笑,一斧子就将那大骂的孩子的脑袋砍了下来,又反手一斧子将另一个孩子的脑袋劈开。
柳富贵的娘亲死命地合上房门,范狗子一脚踢上去,被柳富贵的娘亲死命挡住,没能踢开,范狗子一斧子劈落,雕花的门立刻开了一个大口子,柳富贵的娘亲凄厉地大叫着逃开。范狗子又是几斧子和几脚,门立刻就开了。
柳富贵的娘亲缩在地上,大声地叫着:“不要杀我,我们是亲戚!我和你娘亲是姨表亲!”
范狗子从进入柳家之后第一次开
口说话了:“你现在记得我们是亲戚了?我要你们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向我泼水泼尿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们全家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打断我的手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范狗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他只觉心跳得厉害,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和报覆的喜悦。
“噗!”范狗子一斧子砍在了柳富贵的娘亲的脑袋上,然后不停地砍,知道柳富贵娘亲的脑袋稀巴烂。
范狗子大笑着扔下斧头,只觉十年的怨气和仇恨尽数消失,心中愉快地不得了。他出了内院,听见柳家宅院外已经有了尖叫声,他也不在意,可走出了一步,见到了地上两个被砍死的孩子,范狗子心中忽然悲痛无比。
这两个孩子踢过他,打过他,骂过他,向他吐过口水,就在昨天还拿着石头砸他的脚,这两个孩子长大之后很有可能像他们的爹娘爷爷奶奶一样是个坏人。
可是,就因为踢过他,打过他,骂过他,向他吐过口水,拿着石头砸他的脚,长大后有可能成为坏人,就该被他杀了?
范狗子浑身发抖,所有的愉快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惶恐。他杀了自己亲戚全家,小孩子都不放过,他还是人吗?范狗子听着门外的吵闹声尖叫声,颤抖着逃回了内屋,他不是人,他禽兽不如。
范狗子看到了桌上的剪刀,颤抖着拿了起来,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心窝。
……
柳家门外,一群街坊邻居乱七八糟地说着杀人满门的凶手范狗子与被害者柳富贵全家的过往,不时有人唏嘘。
有人不敢置信地道:“为了六千文钱,至于杀人全家吗?”六千文钱很多吗?普通百姓眼中六千文钱很多,在有钱人眼中六千文钱不过是一顿饭钱。
有人冷冷地道:“柳家欺人太甚,明明家裏有钱,却不肯还钱,这是欺负穷亲戚。”其余人附和着:“柳家一开始就没想还钱。”“越是有钱人,越是想要欺诈穷亲戚的钱财。”
有人叫着:“范狗子为什么不报官?”周围的人嘲笑着:“官府不管家务事的!”“一家人为了钱争执,官府怎么会管?”
有人望着柳家内一具具尸体,喃喃地道:“柳家以为自己很有钱,可以欺负穷亲戚了,却不知道他全家的命就只值了六千文钱。”
有人长嘆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范狗子杀人已经偿命了,柳家欠债却始终没有还钱。”
周围的人唏嘘声更加大了。
畲戊戌负手而立,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一个被压迫到了极点的老实人爆发的案子。她的心中一股怒火在激烈地燃烧,何以为富不仁!何以欺压穷亲戚!何以欺负老实人!
大楚国际衙门就在港口,为什么范狗子不去告状?为什么这么多口口声声为范狗子不值、为死了这么多人嘆息的人不早早地路见不平告到大楚国际衙门?为什么这么多人认为大楚国际衙门不会受理家务事?
畲戊戌慢慢地对身边的大楚士卒道:“来人,将这个案子通告扶南全国各地衙门,命令扶南衙门去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将案子原原本本地告诉所有百姓,若是范狗子到大楚国际衙门告状,大楚国际衙门就会没收柳富贵家的财产赔偿范狗子的欠债以及十年的损失。”
畲戊戌不在意她是不是有资格有权力命令扶南各地府衙执行她的命令。她代表的是大楚,大楚的命令高于一切,扶南的官员敢不执行试试!
四周一些扶南百姓听见了,大声地叫好,不愧是主持正义,贯彻爱与和平的大楚国际衙门。又有人长嘆:“唉,七条人命换来的正义啊。”
畲戊戌知道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知道用七条人命换来的“正义”有多么沈重。她只能低声嘆息。她没有千裏眼顺风耳,大楚国际衙门没有千裏眼顺风耳,她只能见到一件遗漏的事情就补充一件事情。
“走吧。”畲戊戌有些意兴阑珊。
街上,一个扶南人阴阳怪气地道:“柳家凭本事借得钱,为什么要还?范狗子脑子不清醒,穷得叮当响的人竟然替有钱人还钱,活该!”四周有人怪声怪气地回答:“有钱人借穷人的钱,穷人竟然敢要还钱?谁给他的狗胆!依我说柳富贵太过仁慈了,若是他直接将范狗子一家送到了大牢裏,范狗子全家早就死了,哪裏会有今天。”
畲戊戌陡然站住,多年前胡问静说过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如惊雷一般轰响。
“世上只有公平和自由两种国家制度。”
“追求自由的国家制度保证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垄断行业也好,榨干血汗钱也好,九九六福报也好,二五一坐牢也好,只要一个人或者一个企业有足够大的能量,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谴责他。成功者是因为他努力获得的回报,失败者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付出的代价。在这个自由的国家之中强有力的人将会拥有最多的资源,弱者将会失去一切。强者欺压弱者将不会有任何的代价和成本,弱者也不会反抗,所有人都以为强者欺压弱者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
“追求公平的国家正好相反,遏制强有力的人占有大量的资源,限制拥有大量资源的人的权力,补偿失去资源的人的收获。”
畲戊戌只觉一股麻麻的感觉如闪电般掠过全身,全身所有的毛发都直立起来。
她当时对胡问静的“公平和自由论”是怎么想的?她觉得胡问静逆天行事,违反人性,违反天意。努力的人得到更多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懒汉与勤劳的人得到相同的东西?几代人因为勤劳得到更多的资源,然后早就子孙后代过得幸福和舒服,何错之有?若是努力得不到回报,或者努力一辈子积攒的钱财不能交给子女享受,努力还有什么意义?集体农庄难道不是多劳多得吗?难道不是在饮食和收入上有区分吗?胡问静不是“自由”而强大,直到占领了天下吗?胡问静简直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典范。
但此刻畲戊戌终于到了“公平和自由”的区别是什么。
公平倾向于弱者,而自由却倾向于强者。
畲戊戌眼角忽然湿润了,大楚的“公平”不是真正的完美的公平。皇帝、官员、农庄管事享受着不符合“公平”的待遇,但是大楚的制度目前是最公平的了。
畲戊戌慢慢地笑了,她是因为在畲家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而反抗加入了大楚的,她天生就是支持公平的啊。
“来人,将这个案子传回大楚。”畲戊戌一字一句地道,这简单却又揭穿真相的案子必须让大楚的所有同僚共享。
她大步走向大楚国际衙门,心中已经对自己在扶南该做些什么毫无怀疑。
畲戊戌拿起笔,开始写发给扶南的公文。
“……扶南必须贯彻正义,公平和爱!……扶南全境必须执行集体农庄制度!……若是做不到,大楚的刀剑将会替你们做到!”
……
扶南的国王看着这封像是最后通牒的公文,大怒!
“这是以为大楚是扶南的太上皇吗?这是以为我是儿皇帝吗?”
四周的官员一声不吭。
扶南的国王更加震怒了,这是都被大楚收买了吗?
一个扶南官员缓缓捡起大楚的公文,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慢慢地对扶南国王道:“大楚常驻扶南巡抚畲戊戌亲眼看到了灭门惨案,自然是会激动了。”他微笑着,露出浓浓的不屑,道:“一个女孩子见了鲜血肯定会尖叫,发抖,晕倒,何况是七具尸体呢?听说当时畲戊戌就在凶案现场的几步外,她肯定吓死了,唯恐自己也被人砍死了,震怒之下不顾礼仪发了过分的公文也不奇怪。”柠檬小说
那官员笑道:“若是大楚皇帝陛下见了这份公文一定会震怒畲戊戌的大胆妄为的。大楚对其余国家的领土没有一丝的觊觎,林邑早就落在了大楚的手中,可林邑也没变成大楚的地盘对不对?”
扶南国王缓缓点头,心中的怒气消失了不少。大楚只想赚钱,不想占领扶南的土地,这一点谁都知道。
那官员继续道:“南边的几个土王确实不怎么会做事,百姓都不肯找衙门告状,这都怪那些土王不作为。”
扶南国王又一次点头,都是下面的人不作为,不是他的错。
那官员继续道:“那些土王也不怎么听话,带领大军打马来人的时候也没有与大王请示,简直是不把大王放在眼裏。”
扶南国王重重地点头,那些土王与大楚走得太近了,很有唯大楚马首是瞻的意思。
那官员认真地道:“若是那些土王发现大楚的官员嚣张跋扈,呵斥他们的官员,命令他们的官员做事,又会怎么样呢?”
扶南国王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当然是与大楚离心,向国王靠拢了。他已经明白了那官员的意思,微笑道:“好,我们不表态,不支持,不反对。”与大楚合作有钱赚,扶南国王同样赚了不少,可是大楚若是想要成为扶南的爸爸那就绝对不行。
那官员微笑着点头,他与大楚的合作同样很愉快,不论是卖玻璃制品、卖粮食,还是贵霜的奴隶交易。若是扶南与大楚发生了纠纷,他哪裏还能赚大钱。他还想着将老婆孩子送到大楚去呢。
“其实,集体农庄制度也不错的,可以赚更多的钱。”那官员认真地道,四周无数官员一齐点头,他们不知道集体农庄是如何具体操作的,但是产量却是可以通过运输和其余蛛丝马迹看到的。
扶南国王又一次点头,粮食多了,能够赚的钱就更多了,大楚的玻璃杯玻璃瓶、四轮马车、冰块、冰淇淋真是不错。
“我们与大楚是友好邦交,不能因为个别官员的僭越就受到了影响。”扶南国王平心静气地道,不就是命令一群小官吏跑腿和吆喝嘛,在利益面前这点小事算什么,就当给金银珠宝玻璃冰淇淋一个面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