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民愤极大!大楚朝不需要严刑峻法
大楚七年,数个案件通告天下,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等案件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从各个县衙门口的公告上,从敲锣打鼓走遍各个小县的衙役和农庄管事的嘴中传遍了华夏各个角落。每个案子背后都是数百到数千个人头落地,一座座鲜红的京观拔地而起。
华夏百姓对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反应极其强烈。
某个县城中,一群百姓在茶馆中大骂:“才十三岁啊!轮(奸)而已,就算不考虑他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按律顶多也就是关几年而已,为何要凌迟了?”一群百姓用力点头,虽然大楚朝女子也能当官,但是很多百姓心中就是觉得儿子比女儿更加金贵一些,好不容易养到十三岁的儿子,也看再过几年就能传宗接代了,却因为一件罪不至死的小事丢了性命,他的爹娘肯定苦死。众人越想越是惋惜和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感同身受啊。一个百姓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碗哐当作响,他厉声道:“依我说,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不去死?失去了清白已经没有脸面活在世上,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死了,还要拖累了自己的堂哥?”一群人用力点头,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男孩子才是家族的希望和根基,为了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孩子死了一个家族中男孩子,简直是亏大发了,还不如让那个女孩子死了算了。
一个少女站在茶馆之外,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她对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关心,一个女孩子遭受了非人的苦难,她听说后自然是同情的,但也就是如此了。她既不认识那个女孩子,也不知道“遂宁县”在哪裏,苦难不会发生在她的头上,她哪裏会用心了?她今天只是凑巧经过这个茶馆,然后看到一个自己悄悄爱慕的男子就在茶馆之内,忍不住在茶馆外驻足,希望偷偷地多看那爱慕的男子几眼。不想却因为这小小的少女的心思听到了令她发抖的言语。
茶馆之内,少女爱慕的那个青年兴高采烈地与他人说着雷同的言语:“……是啊,那个女的死了才是最好的……连累了一个家族中的男子……才十三岁,太可惜了……毁了一个男孩的人生……”
那少女很想站出来问一句,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子不该死,所以那个被轮(奸)的少女就活该了?那个被轮(奸)的少女的人生就没有被毁了?
她看着茶馆中几个妇女同样大为支持不该杀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看见一个漂亮且充满智慧,妆容稳重又透着飒爽的杨姓中年女子大声地道:“他才十三岁,他还是个孩子呢!”
那少女只觉世界颠覆了,她一直很佩服那个中年女子,暗暗以她为榜样,学习她的言行,没想到却从这个中年女子的嘴中听到了令她震惊的言语。
茶馆中各种为被杀的十三岁男孩叫委屈,认为这是冤狱,必须去京城告御状的言语越来越响。
那少女瞠目结舌,现实与她学得一切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一个少女的家族中人从茶馆中出来,见少女脸色惨白地站在一边,瞬间就知道了理由。他暗暗嘆息,想要离开,却终于走到了那少女的面前,低声道:“你快回家,不要留在这裏。”
那少女看着家族中人,颤抖着问道:“十九叔,为什么……”她的印象中十九叔是讲理的啊,也曾在家族聚会中大力称讚将那十三岁的男孩凌迟干得漂亮,为什么也在这茶馆中大放厥词?
那十九叔温和地道:“因为遂宁的案子与我无关,而这茶楼中很多人都与我有关。有的是我的老相识,有的与我家有生意往来,有的地位很高,我不能得罪,有的虽然与我没什么牵连,但是我为什么要为了同样与我无关的事情与他争辩?为了与我无关的事情与其他人翻脸对我有害无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十九叔盯着完全无法理解的少女,缓缓地道:“别信书本上的大道理,因为你接触到的人都不讲大道理的。”
茶馆中,那妆容稳重又飒爽的杨姓中年女子与众人相约上京城告御状,而后告辞回到了家。
家人责怪她:“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告御状?当今陛下可不是讲理的人。”不论是“污妖王”的外号,还是胡问静的所作所为都透着野蛮不讲理的信息,与胡问静讲理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那杨姓中年女子惊愕地道:“我怎么可以不参加?”她无奈地看着愚蠢的家人,道:“我家与李家关系莫逆,李家是一定会去京城告御状的,我若是不跟随,以后如何与李家打交道?李家可以好几个在县中为官的族人,我家的富贵都在李家的手中。”
家人更惊讶了:“李家为何一定会去京城告御状?李家可不是热心公益之人。”外人不知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李家的德行?
那杨姓女子更加惊愕了:“李家有一个儿子!”
家人一怔,终于懂了,李家的儿子比那个遂宁(轮)奸女子的十三岁歹徒好不了多少,甚至犹有过之。李家若是不推翻了十三岁歹徒被凌迟的案子,天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李家的宝贝儿子被凌迟了。
县城的另一个宅子中,某个男子告诉家人:“我家必须参与上京城告御状。”
一群家人皱眉,李家有金枪小霸王,杨家与李家关系莫逆,我家与李家杨家都没什么牵连,瞎凑什么热闹?风险明显比收益高。
那男子苦笑:“我家现在没有金枪小霸王,可是我家以后会有啊。”他家在县城内算不上大家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之中难保会出现一大群纨绔子弟金枪小霸王,难道刀砍到身上才知道痛吗?必须未雨绸缪。
……
另一个县城之中,一家人聚集在宅院之中神情惊慌。
“如何是好?”不时有人惊恐地问道,却没人能够答覆。
榆林铁笼女案已经杀了几百人了,听说周处不肯罢休,不仅仅参与的人,知情不报的人也尽数杀了,手段之残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人大哭:“我家一定……”
其余人脸色惨白。他家不在榆林,他家在中原,但是不代表中原就没有类似的铁笼女,这世上没有铁笼有铁链,没有铁链有木笼,没有木笼有地洞,没有地洞有打断腿,这种事还少了吗?看大楚朝通告天下的架势定然是要在全天下严查了,他家作为知情不报人士怎么可能逃得过屠刀?
一个男子厉声道:“哭什么?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看着一个个家人,厉声道:“告御状!推翻周处的判决!”
若是任由朝廷继续严查和追究下去,总有一天轮到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拦住!
……
某个集体农庄之中,一群人默默地种地,眼神却不停地看一个男子。那男子厉声喝道:“看我干什么?我是花了三百文买来的!”
以前一个村的人都知道他的老婆是花了三百文从外地买回来的,如今榆林铁笼女案死了不少人,听说凡是买卖妇女儿童的人都要砍头,好些人怀疑这个男子多半也要被杀了。
那男子额头青筋直冒,厉声道:“买人有什么错?哪个地主老爷家裏没有买来的奴仆?我买个婆娘又哪裏错了?”周围好些人帮腔:“对啊,我们买个婆娘有什么错,难道只准地主老爷买奴仆,不准我们买婆娘吗?官老爷也不能办理冤案!”
集体农庄的兔舍之中,一群妇女围着一个女子劝着:“孩子都生了八个了,还能怎么样?……人家对你也不错……就这么过下去好了,嫁给谁不是嫁?……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不要惹是生非……”那女子只是低着头,心裏既不气氛,也不激动,被拐卖后的生活起初像是醒不过来的噩梦,但时间久了,她已经麻木了,已经有了八个孩子了,她就算告了官又能怎么样?她还能回去吗?没了丈夫后她还能怎么样?想到未知的明天,她竟然有些惊恐了。
一群劝解的妇女看着那女子的神情,心中已经有数,又是一个可怜愚蠢又懦弱的女人,以后可以放心了。
……
府城的学堂中意外的没有传出郎朗的读书声,教室中并没有夫子,唯有一群学子聚集在一起喧哗。
“那些人渣该死!”一个学子厉声道,洛阳是天子脚下,敢在天子脚下轮(奸)妇女并杀人灭口就是造反,杀了那些人渣理所当然。
一群学子点头,心中充满了正义感,与那些禽兽人渣相比,他们的道德品质高到了天上。
另一个学子大声地道:“可是,这‘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就有些过了。”
一群学子用力点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官员也必须按照朝廷律法做事,遂宁案、甘孜案、榆林案显然都不该是死罪,或者至少不该是全部死罪。
一个学子满脸的正气,厉声道:“‘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中主犯死罪也没什么,轮(奸)女子,强迫女子卖(淫),数罪并罚判个死罪也无不可。但那些从犯就有些冤枉了,他们被主犯威胁,若是不听主犯的就会被打死,怎么能够怪他们参与呢?”
“‘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就更奇怪了,县衙的官吏确实处理不当,但是对百姓怀柔又有什么错了?人不是他们杀的,案件的源头也不是他们,为何要杀了他们?那杨家的人更不该杀,他们是无知的百姓,他们闹事是官逼民反,官府的责任就是对他们谆谆教诲,而不是杀了无知的百姓。”
一群学子振臂疾呼:“对,朝廷判案过重,我们要去抗议!
”
有学子大声地道:“我们要联合方圆五十裏之内所有的学子游(行)抗议,然后去京城公车上书!”
一群学子听到“公车上书”几个字就热血沸腾,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个学子握紧了拳头,大声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国为民,就在今日!”
一群学子用力点头,有的跑去联络其他人,有的赶去制作标语和旗帜,一股改变时代,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情怀和责任挤满了胸膛。
学堂的内堂,一群夫子淡淡地喝着茶,悄悄地听着前面的动静。
一个夫子慢慢地走进内堂,含着笑,道:“张铁煽动学堂内的学子去公车上书了。”
几个夫子听着“煽动”二字,毫不惊讶。在学子们看来这只是一群心中有朝廷有百姓有正义的行动,在夫子们眼中却全然不是如此。
一个夫子冷冷地道:“张铁读书不成,这脑子可是很灵光的。”
一群夫子点头,大楚百姓阶级跃升的道路有三条,农庄管事、科举、参军,但对大城市中家中富裕的年轻人而言其实只有科举一条道路,胸中有锦绣才华,谁会去农庄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种地或者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杀出一个未来?只是这科举的道路狭窄也就罢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总有人可以过去的,倒霉的是好些人根本走不上科举的道路。
学儒家扬名其实很容易的,四书五经只要死记硬背其中几篇有名的,挑几篇生僻的,再厚了脸皮瞎吹,保证别人一时半会听不出有几分才华。当年大名鼎鼎的琅玡王氏的族长玄学清谈领袖王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想要写华丽的骈文洛阳纸贵自然是万分艰难,找个范本仿写几篇雄文冒充才子还不容易吗?当年二十四友之一的陆机的《辨亡论》不就是仿写贾谊的名着《过秦论》吗?“命意相似、笔致相似、句法相似、句度相似”,打脸至此,就差直说是仿写了,可谁能否定陆机的《辨亡论》是篇华丽的好文章?何况写骈文还能找枪手。
总而言之,学儒扬名的难度远远低于外人的预料,只要操作得好,只认识几个字的废物也能成为“天才”。
这格物道就不同了,一个简单的公式却能变出无数的题目,懂就是懂,会就是会,公式背得再熟,不懂就是不懂。无数习惯了靠背书学习知识的学子瞬间就在格物道面前倒下了,无论如何走不上格物道的道路。
而这个该死的格物道竟然是极其难以弄虚作假的!
平日再怎么吹牛灌水弄虚作假,在科举的过程之中都会一一露馅,名落孙山。
这个学堂的夫子们非常清楚自己的格物道水平,更清楚他们的三流水平之下教出来的浮躁不堪的弟子是十八流都算不上的,尤其是那个张铁,人情世故极其的精明,弄虚作假那是一套又一套的,每个夫子都觉得张铁只要进了仕途必然会有大成。但张铁的格物学惨不忍睹,去荆州的集体农庄找个学了三五年格物道的幼童都比张铁要强。张铁是无论如何都考不上科举的,他对格物道根本没有入门。
一个夫子淡淡地道:“张铁抓住了这次机会,是不是能够鱼跃龙门就不好说了。”
一群夫子点头,张铁不可能凭借实力考科举当官,但是可以凭借巨大的“忠心”、“义举”、“爱民”、“正义”等等声望当官。大缙朝可以刷声望当官,凭什么大楚朝就不可以?只要全天下都觉得某个人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不当官全天下的人都不服”,那么大楚朝就必须让这个人当官。
只要跨过了科举的阻隔,善于做人,懂得人情世故的张铁就能风生水起。
“世人皆私心也。”一个夫子淡淡地道,那些跟着张铁闹事的学子中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有几个心中没有一丝考虑过大闹之后天下知名,朝廷必须安抚奖励他们?
另一个夫子捋须道:“由得他们去,只看个人造化了。”他们在格物道上只是普通,不然他们自己就去考科举了,野心也是普通,不然早就第一个跳出来闹事了,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然,若是张铁真的成了官员,他们作为张铁的夫子多少还是有一些好处的。
……
另一个城池中,一群学子举着标语和旗帜经过大街,有人叫着:“官员错判,用刑太重!”“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楚要公平公正,不能任由官员欺压良善!”
路边无数百姓围观,有人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欣喜,有人却缓缓点头,大楚朝酷吏太多,动不动就凌迟和杀人满门,哪有如此残忍的官老爷的。
有人低声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万事不能做绝,杀人满门和凌迟实在是太过了,有伤天和,不符合天下百姓互相包容,各退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美好愿望。
人群中,有人无声地冷笑,他一点不在意什么“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案”、什么“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等等,他没有女儿,没有妻子,没有姐姐妹妹,不曾买卖人口,光棍一条,也不曾欠下银钱,不会蠢得打入官府,没有胆子抢劫强(奸),这些案件距离他足有十万八千裏之遥,关他p事?
但是他依然对有人对朝廷不满,(示)威(游)行等等感到无比的喜悦。
“活该!”那男子心中愉快地想着,“狗屎的大楚朝早就该有人闹一闹了,最好推翻了大楚朝。”
那男子不是门阀子弟,没有几千亩田地被大楚朝充公,也不是儒家子弟,对废儒毫无感觉。但他就是一万分的不喜欢大楚朝。
他在大缙朝的时候见到女子上桌吃饭,他能大喝一声“男人吃饭,哪有女人的份,滚!”,那个女子只能面红耳赤地逃回厨房,因为这是规矩。
他在大缙朝的时候逢年过节只要坐在椅子上,就有年纪比他大,甚至一把胡子的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叫着“三叔公”,他可以肆意地看着族中侄女、侄媳妇、孙女、孙媳妇的身体,淡淡地道,“害羞什么?三叔公看你几眼还不行了?”那些人只能含怒不语。谁让他人小辈分大呢?长辈对小辈就是肆无顾忌,规矩如此。
他在大缙朝看到贵女在街上游荡说笑,他能指着贵女的鼻子呵斥,“汝知道羞耻乎?”那贵女只能满脸通红的掩面而走。他虽然不能得到一丝的好处,但那理直气壮呵斥贵族女子的感觉比任何好处都要让他愉快。可惜平民女子不讲礼仪,随意游荡,被呵斥了竟然还敢还嘴,哪裏有贵族女子懂得礼仪。
他在大缙朝若是存下了一些银钱,遇到了灾年就能挑个漂亮的好生养的女子买回家,价格未必比一头猪贵多少。
他在大缙朝可以拍着饭店的案几,厉声道:“知道我是谁?我侄子是衙役!老子下大饭馆吃饭从来不给钱,吃你一只鸡你竟然敢收我的钱?”
他在大缙朝……
这些华夏优秀的传统、规矩、潜规则,在大楚朝尽数被废弃了,他在大缙朝的乐趣全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