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朝给他的只有辛苦到死的农庄活计,只有管事的皮鞭与呵斥。
他为什么要支持大楚朝?这种狗屎的王朝完蛋了才是好事!
……
某个城池。
长街上,一群学子大声地喊着口号前进:“为国除奸!”“还百姓公道!”
几个衣衫华丽的女子坐在马车上兴奋地看着学子游(行)示(威)。
游(行)的队伍终于经过马车,渐渐远去。
马车上几个女子意犹未尽,一脸的兴奋,有女子扑在车窗上对着马车边一骑骏马上的人叫道:“苏彧,我们要不要参加?”其余几个女子也兴奋地看着那骏马上的人,她们也想参加游(行)示(威),只是眼看游(行)队伍中的人都是男子,女子加入只怕多有不便。
骏马上的苏彧皱眉道:“回府再说。”马车中的女子们用力点头。
苏彧用力拍马:“驾!”骏马疾驰而出。
马车上的女子们大叫:“苏彧,等等我们!”急忙催促车夫驱动马车跟上。有女子撅嘴恼道:“苏彧就是这样!”
长街之上的众人见苏彧纵马而至,急忙躲开。有一路人看清了苏彧的容貌,微微一怔,脱口道:“这不是一个女子嘛,为何身穿男装,闹事纵马?”其余人摇头,有钱人家的女子为什么要身穿男装关他们p事。
苏彧纵马疾驰回了府邸,利索地跳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仆役,大步进了内堂。一群仆役见怪不怪,苏彧虽然是个女子,但就是喜欢穿着男装鲜衣怒马。
有仆役叫着:“快给小姐准备沐浴更衣!”苏家是最近从岭南迁移北迁到的此地,岭南天气炎热潮湿,一天要沐浴几次,苏彧已经养成了出门回家就要沐浴的习惯,哪怕身上没有汗水也非要沐浴不可。
等马车中的贵女们到了苏家,苏彧已经沐浴出来,头发上犹自带着水气,她也不在意,任由头发在炙热的阳光下灼烤。
一个贵女喝着冰镇绿豆汤,问道:“苏彧,我们该不该参加?”
苏彧道:“该,但又不该。”
一群女子睁大眼睛看着苏彧,不解其意。
苏彧弯曲着手指一个个数着案子,道:“‘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案’、‘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这几个案子有的贼人丧尽天良,欺人太甚,有的贼人枉顾国法,统统罪该万死,我等为何要为这些贼人伸冤?”
一群女子用力点头,有道理啊。
苏彧道:“可是,我等还是该参与游(行)示(威),因为大楚太过倒行逆施了。”
“身为女子,当以《女训》《女诫》为人生指
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贯彻终生。”
一群女子怔怔地看着苏彧,穿男装,鲜衣怒马,怎么看都是不符合女德的。
苏彧重重摇头,道:“女德当然不是全对,但是女德却包含了华夏文明的精华部分,我等万万不可抛弃。”
她看着众人,道:“比如琴棋书画,礼仪歌舞,这原本是女子必学的东西,可以提升女子的修养和气质,让女子更加的高贵,可大楚却弃之不用,尤为可惜。”
“大楚朝抛弃了琴棋书画,我可以忍。但是,大楚朝不该改变女子的人生!”
“女子的人生不该是如此的!女子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爱情!最重要的人是良人!最重要的事情是嫁人!最重要的品德是温柔娴淑,最重要的才华是相夫教子,为夫君的未来铺路!”
一群女子眼睛放光,重重点头,苏彧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们的心裏去了。
有女子泪水四溢,道:“苏彧,你说得太对了!这才是女子的人生!”
一个女子哭着道:“女子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女子为什么要上战场?女子为什么要杀人?女子为什么要抛头露面当官?女子不该是家中的贤内助吗?不该在家裏相夫教子吗?不该每天甜甜蜜蜜地等着夫君回来吗?”
又是一个女子愤怒地道:“为什么女子要学格物道?女子不是只要漂亮温柔贤淑就够了吗?为什么女子要每天苦读,要与男子一样科举?为什么女子要像男子一样在地裏劳作?为什么女子要拿着刀剑在太阳底下大喊‘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我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小仙女不可以吗?为什么大楚朝可以夺走我们女子的人生?”
一群女子一齐悲愤莫名,泪如泉涌。
这大堂中所有女子都是从小就开始学琴棋书画,礼仪歌舞的。四岁开始嘴裏咬着一根筷子学习如何微笑,必须做到笑不露齿;五岁开始学规矩,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恭敬语言和态度;六岁开始学走路,头顶的书本是绝对不能落下来的,奔跑之类更是坚决禁止的;七岁开始学孔孟,务必把孔孟的每一个字都当做真理,深深地渗入骨髓;八岁开始琴棋书画,各种书画的流派必须了如指掌,看着一副无名画卷就能脱口而出说出是哪个名家的画作……
为了学这些东西,每个家族都花了大比的银钱,请了大量的女夫子教导,每个贵女在十岁之后重要的活动就是参与各种宴会,在宴会中彬彬有礼地与其他贵公子贵女打招呼,在花园中温温柔柔仪态大方地展示自己琴棋书画的功底,有礼有节地与其他贵女阴阳怪气地撕逼。每当遇到灾年,贵女们还要饱含泪水地提议节省下有些胭脂水粉钱,给灾民买米施粥,顺便接受那些穷苦的女子跪下来磕头感谢,有时候还会买几个可怜的女子做丫鬟。
然后,也是贵女们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寻找一个有钱、有权、有才华、英俊、花心但是只爱自己一个、冷酷却只对自己一个温柔的丞相儿子将军儿子四阿哥八王爷谈一场热烈的激情荡漾的爱情,期间有无数绿茶想要插一脚,有无数妖艷贱货勾引良人,有无数家人无视她坚贞的爱情想要将她许配他人或者为她的良人另觅佳人。但这些阻隔只是她们伟大的爱情的调味剂,因为她们最后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爱情大团圆,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每天就在丞相儿子将军儿子四阿哥八王爷的华丽豪宅之中画画弹琴下棋挑选华丽的面料与一群小妾婢女斗来斗去。
这就是所有识文断字,知道礼仪廉耻的女子的终极人生!五百年前大汉朝是如此的,一百年前曹魏是如此的,十年前大缙是如此的,这是经历了岁月考验的女子人生的绝对真理!往后一千年依然会有无数的女子认同!
可如今这大楚朝是什么样的?女子当官!女子当将军!女子种地!女子与男子的区别在哪裏?大楚朝的女子根本不是女子,而是叫做“女子”的男子!
更糟糕的是,大楚朝的女子可以为官、为将等等措施让整个婚姻市场大洗牌。
以前站在婚姻市场顶端的女子们陡然不值钱了!
家中富贵,父亲兄弟是官员?有女官前途无限吗?
书香子弟,才华横溢?能够考中科举当官吗?
懂得琴棋书画,仪态万千?能够在农庄当管事还是能够在衙门当衙役?
素手调羹,巧手缝衣?能够拿起刀剑博取功名吗?
会打理商铺赚钱,能管好家宅用度?有女将可以开疆拓土封得万户侯吗?
以前大缙朝女子们最骄傲的才华在大楚朝不值一文不堪一击!
那些温柔体贴英俊有钱有才华身份高贵的夫君只盯着大楚朝的女官女将女管事,看得懒得看懂规矩晓礼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女子们一眼。
无数女子悲痛嚎哭,这简直是天降横祸啊!
苏彧厉声道:“大楚朝做了很多好事,让百姓吃饱饭,杀了不少歹人,虽然很多手段太过血腥了,但是我觉得乱世用重典,矫枉必须过正,朝廷多杀几个人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女子的人生该由女子决定,什么时候由得朝廷决定了?”
“朝廷连嫁人的年纪都要管!”
“这太过分了!”
一群女子用力点头,她们没有“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案”中无知无耻凶残的堂兄弟;她们也不会像“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中的刁民一样无视朝廷律法,以为人多就可以冲击朝廷衙门殴打朝廷衙役;她们也不会像“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中的新娘家人心疼几个“拦路讨喜钱”,导致新娘被贼人所害;她们生长在富裕家庭,不会落到“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中的悲惨下场。可是她们真的想要有个温柔体贴英俊有钱有才华身份高贵的夫君疼爱她们啊。
苏彧厉声道:“为了可以找个如意郎君,为了完美的爱情,我们要去京城抗议(示)威!”
一群女子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们与那些虚伪的,看不清歹徒就该死光的学子不同,她们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争取自己的权力,女人凭什么要与男人一样打打杀杀辛苦工作,女人就该活得温馨温暖浪漫舒适。
一群女子咬牙怒斥:“大楚皇帝陛下根本不配做女人!”
要是她们有权力,就将胡问静开除出女人的队伍!只会打打杀杀的胡问静不如去做个男人好了!
……
某城的豪宅之中,几百人肃穆而坐。
一个老者坐在上桌,目光深邃。
他缓缓地道:“大楚朝皇帝陛下是个雄主!”
几百人一齐点头,大楚朝光速崛起,征讨天下,不仅仅历史上的不争之地西域、草原和海外都被征服了,还远征到了史书上都不曾记载的极西之地。这大楚朝的疆域超过任何一个朝代,大楚朝的皇帝陛下胡问静虽然是个女子,却是不折不扣的雄主。
他们不是腐儒,更不是虚伪的道德家,既不会因为胡问静是个女子就否定她的功绩,也不会因为胡问静的行为不符合孔孟就严厉抨击。
他们客观公正地看待大楚朝的一切。
那个老者的目光从一个个人的脸上掠过,沈声道:“大楚皇帝陛下出身卑微,做事疯疯癫癫不合理法,对家人残忍,杀人无数,这些丝毫不损雄主之名。”
“刘邦逃难的时候踢儿女下车,难道不是对家人残忍吗?刘邦老父将要被烹,刘邦言分我一碗肉羹,虽有谋略之意,却难掩无视亲情之心,难道就符合孝道吗?但刘邦开创四百年大汉,难道不是雄主?”
“曹操杀戮百姓无数,屡次屠杀州府,徐(州)破败,襄阳百姓闻曹操之名而惧而逃之,曹操难道不是雄主?”
“大楚皇帝陛下对家人残忍不及刘邦,杀人亦不过与曹操仿佛,自然不损雄主知名。”
“大楚在陛下手中将开创华夏前所未有的纪元!”
众人用力点头,生在这个时代真是走运啊,竟然可以经历如此波澜壮阔的人生。
那老者长嘆道:“但是,大楚朝已经走上了歪路。”
“自三皇五帝以来,明主立国之前定然是久经沙场,杀人无数,不吝鲜血的。”
“立国之后却会体恤百姓,休养生息,以仁义示天下,收拢百姓之心,而后国祚自然绵长,万国来朝。”
那老者悲愤地看着数百人,数百人同样悲愤悲伤无比。
“可是大楚朝却在立国之后行恶法,无视百姓的意愿和习俗,屡次残杀百姓,难道不知道这会失去民心吗?”
“国家安定,没有内忧外患,民间却爆发恶劣案件,这是朝廷教化百姓失责,皇帝陛下不反思朝廷的错误,反而指使酷吏屠戮百姓,难道不以为耻吗?”
一群人用力点头,好些人泪水四溢。
那老者厉声道:“华夏九州各有习俗,身为君主当尊重各地的习俗,以教化百姓为己任,让百姓在稳定的环境之中休养生息,慢慢地移风易俗,如春风化雨,渗透人心。如此,天下定,百姓归心,国家安泰。若是只知道以暴力杀戮百姓,民心不服,怨恨四起,大好江山就要在眼前败坏!大楚朝有万世之基,难道不过七年就要江山异色吗?”
几百人呜咽,伟大的大楚朝决不能就这么倒下了!
那老者大声地道:“我等虽然只是凡夫俗子,但是我等既然是大楚子民,就当为大楚的安稳和万世基业不惜己身!”
“老夫当进京请愿,大楚朝必须废除严刑峻法!废除死刑!纵然陛下大怒,砍下老夫的头颅,老夫也绝不后退一步!”
几百人眼中含着热泪,人人悲壮无比,齐声道:“吾等愿意跟随阁下一齐入京请愿!”何为国士?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为国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