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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沿着大河建立的城池只有区区三千余人。
“我们是跟随东海王司马越殿下西……征的百姓。”城中一个男子恭恭敬敬地道,明显用“西征”替代了某个词语,然后又一次替换了其余词语:“我等跟随逆贼司马越至此,因为劳顿感染风疾,不能继续向西,顾留下在此筑城,此处天气寒冷,索性土地还算肥沃,牧羊放马种地之下也算能够有口饱饭吃。”
刘弘看着跪在面前浑身发抖的汉人们,温和地问道:“如何渡河?可愿意回归中原?”
……
一个月内,刘弘接连渡过了十几条河,有的河流小得不值一提,马车直接就过去了,有的却不得不砍伐木材搭建浮桥,别说马车过浮桥的时候提心吊胆,人过去的时候都唯恐落水。
刘琨小心地提醒刘弘:“我们已经迷路了……”说迷路对也不对,回去的路很明白,但是究竟在地图上哪个位置是早已不知道了。
刘弘淡淡一笑:“李广能迷路,老夫就不能迷路了?”终于知道为什么攻打西域很“容易”,而攻打北面的草原不容易了,西域好歹是有边界可以分辨位置的,到了这该死的没有人烟的草原之上真是一点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每日看到千篇一律的草原都怀疑鬼打墻了。
“前进!继续前进!”刘弘厉声道。
大军又西去月余,远处有一座偌大的城池。
有百余骑迎面疾驰而来,见了刘弘大军的旗号,远远地就欢呼着:“自己人!”然后吹响了号角。
刘琨带了数百骑纵马迎上,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百余骑叫道:“我们是回凉将军部下!”
刘琨看着熟悉的军服,依然不信,衣服谁都能穿,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
那百余骑兵的头目在身上掏摸着,终于找到了印信,刘琨验看了,又对了军中的口令这才确定这些人是大楚士卒。
刘弘赶到,问道:“回凉将军呢?”回凉汇报中原的消息在此处就断绝了,他在中原的时候就料到是回凉去的太西面,无法汇报,如今经过了万裏跋涉,经历无数狼群之后更是确定在草原中派斥候汇报消息纯属瞎想,上千裏内廖无人烟,派个别斥候就是命令他送死,派大队斥候又是降低本来就不多的大楚军的人数,唯有不汇报了。
那百余骑道:“回凉将军在更西处。”那骑兵头目道:“我部在此处监督百姓种地,吸收蛮夷。”
刘弘微微皱眉,种地?
那骑兵头目指着城池方向道:“前面的城池中是司马越留下的百姓,约有万余人,回凉将军唯恐留下祸患,因此命令我等留下监督。”
刘弘眼中精光四射,喝道:“万余人?为什么司马越留下万余人?”
那骑兵头目笑道:“因为要种地啊。司马越当时真是山穷水尽了,再不种地就要杀羊羔了,回凉将军只能允许他留下来种地。”
司马越裹挟将近三十万汉人和胡人西去,纵然一路洗劫和收拢游牧民族,不断补充牛羊马匹,每日都采摘牧草为食,可三十万人的粮食需求是个无底洞,再多的粮食也不够吃。大军行到此处存粮已经是见底了,迁移之中患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得不停留下来种地放牧补充粮食,修整调养身体。这一种地就是两年,这才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可以继续向西。只是有了大量的田地之后好些百姓就不怎么愿意继续向西了,司马越也需要一个能够为西征军补充粮食的基地,干脆就筑了城。
刘弘举起望远镜细看,城池的更西面似乎有一条河,而岸边金黄一片,原来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麦地啊。他厉声道:“回凉为什么如此糊涂?若是司马越在此筑城,如何驱赶他们继续向西?”他看着远处高高的泥土城墻,他理解回凉同意司马越大军停下来种地两年的无奈,不停下来种地所有人都要饿死病死了,但草原之中若是有一个“太康城二号”在,回凉可没有回回炮击碎城墻,司马越说不定就待着不走了。
那
骑兵头目苦笑道:“起初是没有建造城池的,所有人都住帐篷,可这该死的地方到了深秋河水就开始结冰了,若是不建造城墻和房屋只怕所有人都要冻死。”他盯着刘弘,提醒道:“将军若是想要西去与回凉将军汇合,要么抓紧时间赶路,要么就在这裏停下,再过月余河水就要结冰了,留在野外没有房屋蔽寒必死无疑。”
刘弘嘆气,终于知道为什么司马越回凉一去西面五年没有到达目的地了,一年之中要扣去五个月以上的寒冷天气,还要找地方种地补充粮食,这哪裏是大军西征,根本是“城市西迁”或者“西种地”嘛。
他转头看身后只剩下三千铁骑和千余辎重兵的大军,他的本部大军只怕很快也要“西种地”了。
一边的刘琨重重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道:“呸!亏得司马越竟然带了这么多种子!”然后才反应过来,作为一个官员世家子弟,作为风靡万千美少女的大名鼎鼎的二十四友之一,他竟然当众吐唾沫了。可笑数年征战,彬彬有礼的贵公子竟然也成了粗鲁汉子了。
那骑兵头目摇头道:“种子是我军带着的。”
刘弘嘆了口气,胡问静早就猜到要一路种地?怪不得对他的计划态度古怪,司马越和回凉估计就在西面种地呢。
他问道:“此去回凉将军的营地有几日路程?”
那骑兵头目道:“大约有七八百裏,就在一条大河的边上。”
刘弘点头,道:“好,我军修整一日,继续向西。”他随口又问道:“可想回中原?”那骑兵头目笑道:“我的家人都死了,在中原也没有什么念想,何处不是家乡?”他微微有些扭捏,道:“而且……我在这裏已经成家了……”
万余汉人和胡人留在此处,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地就成亲了。
刘弘微微点头,心中暗暗嘆息,人孰无情?大楚士卒名为驱逐司马越的大军西去,其实一路以来互相扶持,只怕已经分不清是“驱除”还是“保护”了。他唯一指望的是回凉和炜千万万不要忘记自己是大楚士卒和西征目的,若是把这些跟随司马家的大缙“余孽”当做自己人,说不定大楚朝就要出现第一支叛军了。
……
数日后,草原上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刘弘心中一凛,举起望远镜细看,某个方向又两个骑兵拼命地远去,并且不停地吹响哨子。
“抓住他们。”刘弘淡淡地下令。刘琨用力点头,带了数百骑追赶而去。
草原深处,数百人听着哨声脸色大变,有人带着希冀道:“是马贼吗?”
有人呵斥道:“做梦!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一定是东方之狼来了!”
其余人悲哀地点头,马贼这种弱小的生物也敢出现在这裏?一定是东方之狼!
部落头领一边指挥众人收拢羊群收拾行李,一边嚎啕大哭:“我不该这么贪心的!”这片地方没人敢来,牧草茂盛,他一时忍不住就带人来了,想着不会这么倒霉遇到东方之狼,没想到真的遇到了。
有人厉声道:“若是东方之狼来了,年轻人只管逃走,不要管老年人!”有年轻人用力点头,被东方之狼抓住了就完蛋了,必须逃走为部落留下火种。
刘琨带领骑兵很快跟着那两个逃窜的骑兵追到了附近,一瞅,忍不住大骂:“狗屎!”还以为遇到了伏兵,没想到是草原的游牧民族啊。
“围住了,问问情况!”他下令道。
数百骑瞬间围住了惊慌失措的部落,部落众人只有寥寥十数骑逃走,其余人尽数被刘琨围住。面对刘琨手中的(弩)矢,一群部落人老实极了,根本不敢动。
那部落头领高举双手,叫道:“扔掉刀剑,不要反抗!不要反抗!只要不反抗,东方之狼不轻易杀人!”然后又大声对着刘琨大喊:“我们投降!”
刘琨一听,一脸的晦气:“好像是鲜卑语言,该死的,还以为是西方的胡人呢,是逃离司马越的鲜卑人。”一群骑兵用力点头,他们与刘琨一个字都没听懂那些部落人的语言,但是与鲜卑人打了几年了,听了几百种草原语言,只是听发音的方式就知道是草原语言之一。
众人谁也没有把这些鲜卑人当回事。司马越三十万人西迁,一开始肯定是人人觉得人多力量大,聚集在一起不敢分开,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定是各种心思丛生,有的人想着已经逃得够远了,不如留下来种地;有的人吃了西迁的苦,对大缙的忠诚度飞快清零,与不停地向西前进相比,在大楚朝进入集体农庄种地仿佛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有的人本来就是胡人,有牛羊,会放牧,眼前草原一片,自己放牧就好,何必跟着司马越向西?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遇到几百个逃离司马越的鲜卑胡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刘琨看着数百个鲜卑胡人,有些迟疑不定。抓了,根本无法沟通得到情报,放了,又有纵虎归山的嫌疑,杀了,却又过于残暴了。
他嘆了口气,且带到回凉的营地再说吧。
刘琨挥手:“都跟上!”
数百鲜卑胡人秒懂刘琨的手势,老老实实地跟上,部落头领叮嘱着众人道:“没事的,只要不反抗就没事的。”一群部落人用力点头,草原规矩一向如此,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忽然,一个刘琨的手下指着远方道:“将军,有一支骑兵来了!”
刘琨心中一凛,果然前方有数百骑而来。他厉声下令:“吹响号角提醒中军,准备战斗!”
悠扬的号角声中,远处的骑兵陡然停下了脚步,同样吹响了号角声。
刘琨一怔,笑道:“是自己人,我们终于找到回凉了。”
一群鲜卑胡人庆幸地看着远处的骑兵,还好没有反抗。部落头领心中的悔恨到了极点,传说中的东方之狼的地盘是随便可以碰的吗?整个部落就跑了十几个年轻人,这部落算是完了。
……
三天后,刘弘的大军在某一个巨大的城池前停下。
刘弘嘆了口气,眼前的城池只怕与太康城一样巨大了,回凉炜千手中的士卒总数不过数千人,需要这么大的城池吗?这城池多半是司马越的“太康城二号”,回凉炜千多半是与司马越同流合污了。
他认真地对前来迎接的炜千道:“炜建威与司马越能够建立如此大城只怕是下了不少心血,若是陛下知道只怕会很高兴。”炜千的官职是建威将军,与刘弘同样是四品将军,排位紧贴刘弘的“宁朔”将军,刘弘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委婉提醒。
炜千眨眼道:“司马越?这城池是我大楚的城池,司马越的城池在更西面三十余裏处。”
刘弘一怔,道:“大楚的城池?炜建威要建立这么大的城池干什么?”
炜千嘆气道:“当然是与司马越对抗啊!”她郁闷极了:“我本来以为司马越的三十万人一路向西会一路以尸骨铺路,大军人数越来越少,最后三十万人只剩下一两万人,可是没想到失算了。司马越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
这三十万人一路向西除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田鼠也要挖出来吃掉之外,不时有游牧民族被大军吞并。起初只是为了带路,后来养成了习惯,只要看到游牧民族直接就吞并了,如此一来这人口竟然不断地增加。
回凉和炜千立马觉得不对头,若是司马越的人口越来越多,年轻力壮的胡人越来越多,岂不是随时可以与大楚军拼血,然后干掉大楚军?
回凉一咬牙,决定与司马越抢夺人口,司马越若是从三十万人变成了四十万人,那么大楚军至少也要变成十万人,那就不怕司马越翻脸了。
刘弘死死地看着炜千:“不是吧?”
炜千嘆气:“就是这样。”她指着近在咫尺的城池道:“这城池中有五万余人,都是‘大楚子民’。”
刘弘立刻问道:“那司马越呢?司马越有多少人?不会有一百万人吧?”只有几千人的大楚军扩张了一二十倍,有三十万人的司马越肯定比大楚军更容易吸收人口,随随便便就有一百万人了。
炜千摇头道:“司马越的总人数应该在五十余万……”
刘弘立刻松了口气,敌人增加了二十万人口此刻竟然觉得还可以接受了。
“……前方的城池中大约有二十万人,其余人跟随司马越去了更西面。”
炜千苦笑,一路西来处处失算,数千大楚军想要阻止司马越建城都做不到,唯有跟着建城,可司马越干脆的留下司马模带领一部人在此筑城种地,而司马越分兵继续向西,大楚军也只能跟着分兵,由回凉率领一部大楚军跟了上去。
刘弘点头,理解回凉和炜千的无奈。他跟着炜千进了城池,果然看到裏面如同太康城一般又是大片的耕地,又是兔舍猪圈,唯一与太康城不同的可能是这座城中没有蚯蚓和蟑螂池了。
炜千指着在田地中耕种的胡人道:“这些草原人都是新归顺的大楚人,大楚语言说得不错。”她有些得意,这些被吞并的草原游牧民族起初很不心甘情愿的,只是遵守草原中部落吞并的规则而已,但是大楚集体农庄的充足粮食立马就夺取了他们的民心,他们现在很娴熟的认为自己是大楚人了。
刘弘看着一群胡人,取出地图,笑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这裏到底是哪裏?”
炜千眼神陡然凄迷了:“我不知道……”
胡问静的地图上有很多名词,什么阿尔泰山脉,什么乌拉尔河,什么裏海,按理好歹能够与当地的草原人问出一些什么吧?语言不通,发音总该相近的。可是神奇的是不管回凉炜千问了多少被吞并的草原人,就是没人说出一点点相近的发音。
炜千肝肠寸断,泪水长流:“后来我们才想清楚,草原上有个p的地名!草原游牧民族根本不需要地名,东边的草地,西边的草地已经是很明确的位置了,走到哪裏有草地全靠一代又一代用脚认识位置。”
刘弘死死地盯着炜千,泪水哗啦啦地流淌:“又是一个被该死的地图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