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地主女儿的新世界
寒风呼啸着撞在了泥土高墻之上,松散柔软的黑土地早就在严寒中比铁还要坚硬,在寒风中不曾落下一颗土粒。
“该死的,太冷了!”一群士卒在泥土高墻上巡逻,他们穿着最厚的皮裘,又套了纸甲,身上沈重无比,可与寒冷的天气相比这些沈重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够保暖,他们可以再多穿一倍的衣服。
士卒头目呵斥道:“这点温度算什么?都打起精神!”一群士卒笑了,与他们经历过的极寒相比,这点气温确实不算什么。
有士卒却想到了战马,担忧地道:“不知道有没有给战马披上纸甲,马厩有没有点上篝火。”他们的战马在西征的过程中换了好几批了,如今的战马都是从游牧民族手中购买或者抢来的,按理都是极其耐寒的,但众人依然很担心,战马在战斗中起到的作用仅次于蹶张(弩),万万不能有损失。
其余士卒严肃地道:“要是后勤士卒没有给战马披上纸甲,准备篝火,那么他们就会被处死。”这是军令,由不得一丝马虎。
走在前方的士卒头目忽然举起了手臂,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一道黑烟在空中冉冉升起,却被狂风吹散,若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士卒头目脸色铁青,厉声道:“吹响号角!”
号角声中整个营地立刻开始了行动,无数人披甲上了泥土高墻,一张张蹶张(弩)拉开,随时可以射箭,一支支长矛放在了泥土高墻之上,随手可以拿到。
回凉恶狠狠地骂道:“又是哪个王八蛋?也不看看天气吗?”她拿着望远镜仔细地张望,却看不到敌人的踪影。那一道示警的浓烟在二三十裏外,敌人靠近还要一些时间。
炜千一边给战马缚紧纸甲,一边道:“我带人去看看,搞不好是来投降的。”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了,根据炜千数年西征的经验,虽然此刻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游牧民族几乎从不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牛羊马匹在严寒之下无法冒着风雪前进,抢来了牛羊都会冻死在路上,搞不好还会倒贴自己的战马,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在冬天出战。
一群将领重重点头,然后指挥着一群新归顺的牧民走上泥土高墻准备战斗。营地实在是太大了,泥土高墻长得看不到尽头,只能在各处要点尽数安排了人手,待开打之后根据情况调整布防。
炜千带着三百骑小步跑着出了营地,炜千不时地提醒着:“瞄准了射!不要浪费箭矢!”一群骑兵用力点头,有副将道:“若敌人数量少,不如冲杀上去。”
炜千点头,骨刀骨矛在骑兵的冲击力之下同样可以杀死人,但是箭矢最重要的竟然不是箭头,而是箭桿,用不够锋利和坚硬的骨箭头反而会造成箭桿的断折,得不偿失。她大声地道:“都小心些。”
三百骑一路小步跑前进了许久,依然没有看到敌人出现。炜千的心中立刻松了口气,敌军这行军速度证明多半是步兵,那么不是前来进攻,而是前来投靠的可能性立刻高了许多。
三百骑又前进了许久,前方冰冷的冻土之上终于出现了千余人。
一群骑兵微笑,那千余人没有几匹马,拉车的好像是牛,看来果然是一支落魄的游牧部落前来投靠大楚。有将领笑道:“他们还有旗帜呢,看来以前是个大部落。”一群骑兵随便地笑,再大的部落放在大楚面前就是一颗豆芽菜。一个骑兵笑道:“似乎不用浪费骨矛了。”骨矛也是珍稀物品,能省则省。
炜千取出望远镜细细地看,然后一怔,道:“怎么回事?”
其余将士一惊,好些人握着刀剑的手就是一紧。
炜千揉了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千余人的旗帜,熟悉的大楚旗帜在寒风中咧咧飘扬。
“是援军,是我们大楚援军……”炜千惊讶地叫道,“快,快吹响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传出老远,对面的大军停下了脚步,同样吹响了号角。
炜千大喜:“真的是自己人!”
王梓晴放下望远镜,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们找到他们了!”一群士卒放下了蹶张弩,大声地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王梓晴心中一阵酸楚,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骑兵拿着骨矛,大楚西征军果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了,只盼人手折损得不多。她淡淡地道:“这就是我大楚的将士。”眼中泪光闪烁。
有将领招呼其余士卒:“快拿酒水肉脯馕饼,还有伤药和棉袄!”西征军已经穷得只剩下骨矛了,葡萄酒肯定几年前就没了,其余食物估计也够呛,说不定熬不过这个冬天,能够在此刻找到他们真是幸运极了。
炜千带着骑兵飞快赶到,看到一群只有牛车的大楚士卒,大声地欢笑:“我是大楚西征军建威将军炜千,欢迎你们来到裏海!”看方向,这支援军多半是从南方沿着裏海北上的,她笑着问道:“你们从新州出发的吗?覃文静将军和马隆将军可好?”
热泪盈眶的王梓晴和将士们呆呆地看着炜千,从牛车上拿葡萄酒的手都顿住了。
炜千一怔,她哪裏说错话了?
王梓晴古怪地看着炜千,道:“你刚才说什么?”
炜千小心地重覆道:“你们从新州出发的吗?覃文静将军和马隆将军可好……”
王梓晴摇头:“再上一句。”
炜千更加小心了:“我是大楚西征军建威将军炜千,欢迎你们来到裏海……这段话有什么问题?”
王梓晴长嘆一声:“问题大了去了!这裏不是裏海,这裏是黑海啊!”
炜千眨眼睛,笑道:“不要开玩笑。”
王梓晴和一群将士死死地看着炜千,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
炜千大惊失色:“难道是真的?”她惨叫出声:“不会吧!”
王梓晴和一群将士看着大笨蛋,有地图竟然还会迷路,你丫是怎么当兵的。
……
回凉看到王梓晴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你?”她认识王梓晴,怎么都想不到胡老大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带兵万裏迢迢的前来接应她们,哪怕给王梓晴镀金也不是这么镀的,留在荆州负责政务不香吗?
回凉的第二句话是:“有多少援军?带来了多少(弩)箭刀剑纸甲?”
炜千古怪地看着回凉,目光幽深,如大海一般无边无际,又想山间小道一样百曲千折。
回凉瞅瞅炜千,又瞅瞅一言不发的王梓晴,想了许久才明白,不屑地道:“你们觉得我第一句话应该是痛哭流涕,‘圣上啊,你竟然还记得我?’或者‘圣上龙体金安?大楚可风调雨顺?’”她用鼻孔看天:“胡老大天下无敌,需要我担心吗?胡老大怎么会忘记西征军?这种浮夸的言语是我回凉说得吗?……”
她认真地看王梓晴:“……这个,可以重来吗?等我积累一会泪水,你说第一句话是‘圣上龙体金安’好,还是跪在地上大哭‘圣上竟然还记得我’好?”
王梓晴看着回凉,双手负在背后,抬头看天。
回凉大惊失色,几年不见,王梓晴竟然也会装逼了?
王梓晴慢慢地道:“这裏……”她微笑着看回凉:“这裏是黑海以北啊。”
回凉瞅王梓晴,装模作样了半天时间就说了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言语,她随口道:“哦,这裏是黑海以……等等!”
回凉死死地盯着王梓晴,眼珠子都要掉了:“你说这裏是黑海以北?”
西征军营地之中传出回凉凄厉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营地中的西征军士卒已经从炜千的三百骑的嘴中知道了“裏海”的真相,无数将士忍不住一齐惨叫:“啊啊啊啊啊!”怪不得总觉得走了太远的道路,原来早就到了目的地了。
有士卒抹眼泪:“我以后要自己看地图!”一群士卒点头,再也不信回凉和炜千了,两个路痴离地图远点。
房间中,王梓晴笑着道:“你们失去了联系,陛下忧心不已,派遣几路援军同时寻找你们。”她在地图上滑动着手指:“我是从波斯湾出发的……”她其实是从印度半岛出发的,本可以直接越过阿拉伯海到达非洲,节省大量的时间和路途,但是海路不熟,胡问静的地图只能看过大概,实际使用毫无指导意义,大楚的海船技术又差得很,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沿着海岸线近海航行,绕到了波斯湾补充了物资,这才算正式出发寻找西征军。
“……按照搜寻计划,我到了黑海之后分成两路,一路登陆北上,一路坐船沿着伏尔加河向北,若是没有找到你们的踪迹,就转而向东搜寻……”
“新州会有一支大军从高昌一路向西北,入乌孙,然后到巴尔喀什湖,而后建立第一个根据地,继续向西北搜寻。”
“沙州会组织一支商队北上到达裏海,然后坐船到达乌拉尔河,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西直到伏尔加河与我部汇合,一路向西与新州部汇合。”
王梓晴笑道:“只要你们熬过了今年冬天,明年冬天之前一定可以找到你们的。”
回凉看着地图,小小的地图上其实有无数人正在为了寻找她们而奔波。
王梓晴重重地道:“大楚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为大楚效命的将士。”
回凉微笑,道:“我知道。”
王梓晴笑了,继续道:“我这一路援军有五千余人,因为海路容易带物资,我这一路是为西征军补充物资的主力,我带了不少弩矢、刀剑、纸甲,食盐和糖。”她说了物资的数字,晃荡手裏的葡萄酒,笑了笑道:“其实这些葡萄酒是远航之中用来替代淡水的,有时候也拿出来交易粮食和蔬菜,这次从罗马帝国的港口就交易不少东西。”她以前对香料和壮阳药不以为然,后一个是假冒伪劣,前一个也就是让食物更美味而已,调味剂哪有食物本身重要,真是奇怪西方人怎么会如此推崇香料,也亏胡问静能够把这两个
不实用的物品的价格炒作得如此之高。但这次航行让她深深地理解了香料和壮阳药成为奢侈品的必要性,海船上每一分空间都宝贵无比,微小,容易保存却又昂贵的香料和壮阳药的经济价值立刻超越了所有货物。
“我在罗马帝国用香料和壮阳药换了大量的牛马、面粉和铁。”王梓晴抿嘴微笑,远航船上无法带牛马,她只能在进入博斯普鲁斯海峡之前找罗马人兑换,牛马和面粉也就罢了,没想到那个叫做尼科米底亚的港口还有大量的生铁,她顺手也买了不少。
回凉双眼放光,大声地道:“有了这么多生铁,我再也不用使用骨箭骨矛了!”一群西征军将领精神倍增,只觉前景一片光明。
王梓晴道:“除了一些药物,我还带了不少棉袄,比纯皮裘更保暖。”
炜千立刻下令道:“来人,将棉袄发下去。”她想到大量的棉袄在海船之上,王梓晴的牛车上能够带来的只是少部分,改口道:“当日巡逻的士卒换上棉袄。”
一个士卒得令离开,炜千又追加了一句,道:“王将军带来的物资且不要卸入仓库,就堆放在空地上,将牛马带入马厩即可。”再也没有比一堆堆的刀剑、生铁、药材、纸张更能让物质贫乏的西征军将士们安心了。
王梓晴点头,继续道:“我还带了一些硝石和石油,但数量就少了些。”
回凉用力点头,听着王梓晴带来了这么多东西,她只觉水运就是比陆运容易携带物资啊,这些物资足够西征军用许久的了。
她大声地夸奖:“比刘弘带来的东西多了千百倍都不止!”刘弘的几千人耗费了大量的粮草和马车,结果与西征军汇合的时候剩下的各种物资也就够自己使用而已,哪有王梓晴专业后勤运输队伍带来的东西多。
炜千打开地图,看着王梓晴从波斯湾出发的路线,估计着距离,道:“王将军此行耗时可有一个月?”来一个月,往返就是两个月,虽然补给还是不怎么方便,但是有海船在以后补给总归是不会断绝了。
回凉欢喜地点头:“两个月补给一次,这西征军是再也不愁物资了,以后刀剑用一把丢一把,(弩)矢能射一百支绝不射九十九支,谁为了少捡回一支(弩)矢捶胸大哭谁就是孙子!”
炜千用力点头,好日子再后头呢。
王梓晴干巴巴地看着两人,道:“我在大楚七年的二月就开始筹备船队,三月出发,到这裏足足花了九个月的时间。”
回凉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失声道:“九个月?”炜千下巴都要掉了,颤抖着指着地图,道:“就这么一点路要九个月?”
一群西征军将领眼睛都直了,单程九个月,往返一年半,这怎么补充物资?
王梓晴慢慢地道:“一路上需要探索海路,躲避礁石等等也就算了……”船队其实一直有专门用来探航路的船,哪怕一路修修补补,依然沈了好几艘。
“……最大的问题是这裏。”
王梓晴指着胡问静绘制的简陋的地图上非洲大陆的最南端,道:“好望角简直是噩梦……”她抖了一下,出发前就听胡问静说好望角终年大风大浪还有大雾,早就有心裏准备,但是当真的看到了数丈高的如悬崖峭壁一般的大浪的时候依然吓得浑身发抖。为了经过好望角耐心等候风平浪静耗费的时间不值一提,重要的运气好到了爆,若是在航行途中遇到了大浪,王梓晴很是怀疑这支船队能不能有半数的船只安然无恙。
回凉脸色惨白:“所以……哪怕想要原路返航回波斯湾也不行?”
王梓晴坚决摇头,能够安安全全地绕过好望角已经是祖坟冒烟了,想要再次安全经过好望角那就是祖宗十八代的坟墓都冒烟也没用。
回凉继续道:“所以……这些物资就是唯一的一次补给了……”
炜千凄凉地看着回凉:“所有射出去的箭矢必须找回来!”
回凉泪崩捶胸:“我就是捡回箭矢的孙子!”